风从废墙间吹过去,发出空荡荡的响。
小茶低声问:“这里的人呢?”
没人回答。
过了很久,燕平山不知何时已经站在她身后,他今日没穿官服,只披着件旧黑氅,肩上落着雪,像一路从风里走过来。
他看着那道断掉的刻痕,很久才道:“活着的,进城了。”
“或者往南去了。”
虞清和慢慢抬头,“死了的呢?”
燕平山沉默片刻,“留在这里。”
风忽然大了。
吹得门框轻轻晃动。
她看着那些刻痕,胸口忽然发堵。对她而言,这里是“失去的燕云”,可对燕平山而言,这里却只是“活下来的人”。
同样一片土地,同样一段岁月,她看见的失去,他看见的是留下。
她问:“这里是二十年前毁的?”
燕平山嗯了一声,“白沟河之后。”
她手指一下收紧。
终于还是问出了那句话:“是南军打过来的时候?”
燕平山低头看她,雪落在他睫毛上,很淡,“打仗的时候,谁来都一样。”
她皱眉:“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声音很平,“死人不会管箭是哪边射来的。”
虞清和语气有些怒,“你觉得南朝错了?”
燕平山却笑了一下,那笑很淡。
“我没资格替死人评对错。”
“我只知道,他们死的时候,都喊疼。”
她一下说不出话。
燕平山不提“大义”,不提故国,也不提忠奸。
他在意的,似乎只有活着的人。仿佛在他眼里,这世上最重要的,从来不是谁赢,而是谁还有机会活着。
这时,不远处忽然有人喊:“燕二公子!”
一个卖烧饼的老人正提着篮子走过来,满脸风霜,腿还有点瘸。燕平山随手接过两个烧饼,扔了块碎银过去。
老人却没接,他盯着虞清和看了一会儿,忽然冷冷道:“南人?”
空气一下安静,小茶下意识紧张起来,虞清和没否认。
老人笑了起来,那笑却一点都不和气。
“南人每来一次。”
“我们就死一次。”
虞清和心口猛地一沉,老人却还在继续。
“二十年前来一次。”
“十年前又来一次。”
“每次都说来救我们。”
“结果呢?”
他指着四周废墟。
“人死了,村没了,坟都没人收。”
“最后留下来的,还是我们自己。”
风吹过废村,没人说话,远处有孩子追着雪跑过去,笑声很轻。
虞清和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也许,幽州百姓,未必在等王师北伐,甚至有些人,可能早已经怕了。
她从小听着“收复燕云”长大,可从没人告诉过她,若燕云里的人,已经不想再打了呢?或许他们也只想活着,能有一口饭吃,可以度过一年又一年漫长的北国冬天。
她胸口有些发闷,像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裂开。
燕平山站在旁边,没替她解围,也没看她。只是低头掰开烧饼,把里面夹着的热肉递给旁边一个冻得发抖的小孩,动作自然得像已经做过无数次。
虞清和想起那晚桥洞下的孩子,想起那些“亏空”的账,想起城门上那句:“人各归坊,灯火自明。”
她不禁怀疑,她从小听到大的燕云故地,和她现在看到的幽州,到底还是不是同一个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