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吏立刻不说话了。
老太太颤颤巍巍要跪。
燕平山侧身避开。
“别跪。”
他声音很淡。
“雪地上跪一回,回去多烧半捆炭都暖不过来。”
老太太愣住。
燕平山已经转身去看下一车药。
动作自然得像刚才只是随手处理了一笔账。
虞清和站在暗处,看了很久,这个人和她想象得不一样。
燕平山是真的在乎这些人怎么活。
——
车队又走了两条街。
虞清和一路跟着。
越看,心越乱。
那些账上的亏空,原来能让贫民窟里的人度过一个稍微安稳的冬天。
傍晚时,车队散了。
燕平山独自往回走。
雪已经积得很深。
路过桥洞时,他停了一下。
桥洞下缩着个汉人小孩,约莫七八岁,怀里抱着一只破碗,脸冻得发青。
燕平山站在桥边,看着他。
“怎么不去南棚?”
孩子抬头看见他,像是认得,往后缩了一下。
“里面人太多。”
“有人欺负你?”
孩子低着头,不说话。
燕平山也没有逼问。
他蹲下身,伸手探了一下孩子额头。
孩子本能要躲。
燕平山的手停在半空。
“我不打你。”
孩子这才没动。
燕平山摸了摸他的额头,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发热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包好的糖饼,递过去。
“吃一点,待会儿让人送你去秦大夫那里。”
孩子怔怔接过。
燕平山又解下自己的外氅,披到孩子身上。
动作算不上温柔。
但很轻。
他替孩子把领口拢好,指尖还顺手把他耳边冻住的头发拨开。
“别睡。”
他说。
“雪地里睡着了,就醒不了了。”
孩子抱着糖饼,眼圈慢慢红了。
燕平山却已经站起身,叫来一名云司小吏。
“送秦大夫那里。”
小吏应声。
“还有,”燕平山看了桥洞一眼,“明日叫人把桥洞清一遍,南棚若住不下,就加棚。别让孩子往这儿钻。”
“是。”
小吏带着孩子走远。
燕平山站在雪里,外氅没了,身上只剩一件单薄黑衣。
风雪落在他肩头。
他没有立刻走。
只是低头看着桥下那片脏雪,神色很淡。
不像在行善。
倒像在记一笔很普通、却必须处理的账。
虞清和站在暗处,觉得胸口发堵。
她一直觉得,燕家该是冷的。
该是自私的。
该是这座幽州秩序里最坚硬、最无情的一部分。
可眼前这个人,却越来越不像她想象的那样。
她第一次真正开始害怕一个念头——
如果燕家不是她以为的那样。
那她,到底在恨什么?
——
夜里,虞清和回到听风楼。
刚推开门,就看见燕平山正坐在大堂里喝酒。
像早知道她会回来。
他已经换了身衣服,懒洋洋靠着柱子,手里提着坛烧刀子。肩上不见雪,身上也没有半点白日里的狼狈,仍是那副游手好闲的纨绔模样。
旁边几个姑娘正笑着陪他说话。
谁能想到,白日雪里那个站在灾棚前点账的人,晚上又成了这副模样。
燕平山抬头看她,笑了。
“虞老板回来了?”
虞清和盯着他。
“二公子今日挺忙。”
“混口饭吃。”
“云司不是官差么?”
“官差也是人。”
他晃了晃酒坛。
“人活着,总得捞点好处。”
虞清和看着他,忽然问:
“捞来的钱,都花去哪了?”
大堂一下安静。
几个姑娘的笑声停住。
燕平山却只是看着她。
很久。
然后低低笑了一声。
“虞老板。”
“账这种东西,看太细,容易短命。”
他说得轻描淡写。
可虞清和却感觉背后一凉。
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她在查他。
甚至可能,那本账册,本就是他故意让人送来的。
她没有退。
“所以二公子是在提醒我?”
燕平山看着她。
那双眼里的酒气很浅,清醒却很深。
“不是。”
他说。
“是让你看清楚。”
虞清和心口微微一顿。
“看清什么?”
燕平山放下酒坛,语气仍旧懒散。
“看清幽州的钱,不只会进权贵口袋。”
“看清云司的账,也不只写在纸上。”
“还有呢?”
燕平山笑了一下。
“还有,看清我不是个好人。”
虞清和看着他,“你今日做的事,不像坏人。”
他低声道,“虞老板,偶尔发炭送药,不代表一个人干净。”
“那代表什么?”
燕平山沉默片刻。
忽然看向门外的雪。
“代表冬天太冷。”
他说。
“总不能真看着人一片一片冻在街上。”
她心里某个早已定好的判断,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撬开了一道缝。
她低声问:“那本账,是你让人送来的?”
燕平山没有否认。
“嗯。”
“为什么?”
“你查得太慢。”
虞清和眉心一冷。
燕平山却笑了。
“而且查得太小心。”
“我不喜欢有人在我背后绕太久。”
“所以你故意让我看?”
“是。”
“你不怕我把账交出去?”
燕平山看着她。
“交给谁?”
虞清和没有答。
燕平山缓缓道:“南朝密署?总兵府?还是幽州那些等着抓我错处的人?”
他向前倾了一点。
声音压低。
“虞老板,你若想交,早就交了。”
虞清和后背一点点发冷,他是真的看透了她,明白她在查他。
燕平山重新靠回柱边,又恢复那副散漫样子。
“放心。”
他说。
“我今日只是让你看一眼。”
“看见什么,信不信,都是你的事。”
虞清和望着他。
大堂里灯火昏黄。
他坐在酒气与笑声里,眉眼依旧懒散,像一个不值一提的纨绔。
可她已经知道,这副样子下面,藏着灾棚、药车、旧账、桥洞下发热的孩子,还有整座幽州冬夜里那些没有被冻死的人。
片刻后,她淡淡道:“二公子真会演。”
燕平山笑了一下。
“彼此。”
虞清和转身上楼。
可走到楼梯口时,她又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明日城南还放炭吗?”
大堂里静了一瞬。
燕平山看着她的背影。
眼底的笑意淡了些。
“放。”
“药呢?”
“也放。”
“秦大夫那边,我让听风楼送两筐姜过去。”
燕平山微微一怔。
虞清和声音仍旧平静。
“账记我名下。”
说完,她上楼去了。
燕平山坐在原地,很久没有动。
旁边姑娘小心翼翼问:“二公子,还喝吗?”
燕平山低头看着手里的酒坛。
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喝。”
他仰头饮了一口。
酒烈得烧喉。
可不知为何,这一口竟没有往常那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