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司教授对象在这!”
一听这话,学生们顿时就来了精神。几个男生箭步冲上前来,很快就失落而归:“什么心上人啊,这儿明明就只有一棵红杉树而已!”
“哎,是我看错了吗?”方才那青年抓耳挠腮。
“不管有没有人,老师您刚才为啥突然脱队哇?”一位女生问道,“难道说这树是什么珍稀植物?”
“我记得司老师不是喜欢观星么,怎么最近迷上古树了?”
“你们说这会不会是咱师娘种的树?我之前就纳闷为啥我们总要来这徒步,难道是有这层关系?”
“别胡说!司老师不是母胎solo吗!”
“哎哟你们瞧,咱导儿的脸都红了耶!难道真给你说中了?”
“那是给冻的吧。”
“哇哦——我还寻思司教授是黄金单身汉呢,该不会已经秘密闪婚了吧——”
“这话可不兴传出去,不然今晚该有好多人睡不着觉了!”
学生们你一言我一语,他们口中那位“司老师”勾勾嘴角,露出了一个不咸不淡的微笑:
“你们好像都很闲啊。是小论文都发表出来了,还是文献都整理完了?有时间在这编排我,不如想想明天组会汇报什么。择日不如撞日,等爬完山就把毕业论文开题PPT发过来吧。永丰,到时候你第一个上台讲。”
“……对不起老师!!!”
学生们作鸟兽散,那老师对左明夷抱歉地笑了笑:
“您请见谅,小孩子就是嘴上没个把门。我没认错的话,您就是明辅星君吧?”
“你还真认得我?”左明夷有些惊讶。
那人正色道:“该认得的。我在冥府当差,平时便久仰星君大名,今日一见果真非同凡响。不知星君下界是为何事?难道说这山里有什么奇物,引起了您的注意?”
左明夷摆了摆手:“没什么要紧事,既是下面的人那我也不多过问了,你快带小孩子走吧。这荒郊野岭的,半道遇见老虎就不好了。”
“您真幽默,西云山怎么会有野兽呢。不过我确实要赶路,那我就先告辞了。”
“去吧。”
左明夷盯着那男人的背影,心中疑虑丛生。
对方身上的确有幽冥气息,只是他跟下面那帮阴差打过不少交道,眼前这位还是头一回见。
而且除此之外,这位仁兄好像还有另一重……不太讨喜的身份。
——在坐镇北极观的这些年里,左明夷听到过许多不着调的心愿。
其中有希望突发横财的,有许愿仇家横死的,还有受了欺负来向星君们告状的。
早年间被告的多是些贪官污吏、山贼恶霸,而近段时间以来,有另一类职业的被投诉率异军突起,在民怨排行榜上已蝉联了近十年之久。
那就是黑心博士生导师。
新时代地主老财,高学历版黄世仁,将原始奴隶制度与现代资本剥削体系完美结合的究极生物,可以和从不批年假、永不发年终、宁愿被劳动监察大队罚光裤衩也绝不实行双休的企业高管并驾齐驱的绝世坏种!
这人是大学教授?
怪不得连爬山都这么端着!
左明夷还在回忆学生们告过的状,那人突然半道拐了回来。
“瞧我这记性……差点忘了向您介绍我自己!”他气喘吁吁地说,“我叫司华净,在人间的身份是京华大学社会学系教授,司是反后司,华取‘华严’,净来自那句于诸三昧,具足清……”
“于诸三昧,具足清净。辩才如海,广大无尽。”
左明夷悠悠道:“你父母信佛?还知道从《华严经》里给你找名字。”
司华净很开心:“星君好文采。这名字……”
左明夷再度打断了他:“你不提我还没想起来呢,你说你姓司,那你家祖上可有个叫司严的人?”
“司严……?没印象。”
“是吗?我倒是印象深刻。”
左明夷阴恻恻地说:“五百年前我下界辅佐盛帝中兴,那时司严就总爱在朝堂上与我作对。最后他参了我一大本让我被诛十族,我看你俩长得挺像的,那老小子不会是你的先祖吧?”
“我家没有修过族谱,我对这事一概不知。”司华净的语气十分诚恳,“而且诛十族也太夸张了,恐怕得把亲家门徒都给囊括在内吧。我见星君超尘脱俗,原来也曾有婚配么?”
左明夷冷笑了一声:“当然没有。那狗皇帝把我养的鱼都算了进去,这才硬生生给我凑齐了十族。这些年我可从没忘记过他和司严,我就等着哪天到冥府出差,找机会跟他俩叙叙旧呢。”
“星君说笑了。我司制度森严,动私刑是万万不可的。哦,对了,差点忘了这个。”
司华净摸出一只蜀锦绣盒,用帕子包好放到了左明夷手里。
这回他们离得更近了,左明夷甚至可以看清他鼻梁上的小痣。
而且,他发现司华净还戴了副纯黑色的皮质手套。
裹这么严实,身体是有多虚啊?
“今日人多,不便详谈。这小玩意赠送予您,就当替我那不知名的祖宗赔个不是吧。”司华净恭恭敬敬地说。
左明夷打开锦盒,看清里面那物件时,他的眼睛蹭地亮了起来:
这是一枚墨色的镇纸。
黑玉质地,四角包金,形制端正,纹理精美。这镇纸份量不轻,正上方刻有一只威严的下山猛虎,最中间则绘制有北斗九星的图样。
说到北斗星,民间曾一度流行有“七现二隐”的说法:即北极通常只有七星可视,余下辅、弼二星则时常隐匿不见。
也正因如此,从前绘图大多爱以七星为主,有些甚至干脆直接略去了明辅星和成弼星。左明夷每回看到这种画法都气不打一处来,但这枚镇纸却巧妙地将视觉重心落到了明辅星上,就好像它才是众曜之首似的。
马屁一击即中,明辅星君心花怒放!而等他再抬起头来,司华净已领着学生走出了好几十米远。
他下意识喊道:“喂!你——”
司华净远远地对他挥了挥手。
“好奇怪的人,平白无故送我东西干什么……算了,不必深究。”
左明夷心道,反正他的地位在这,偶尔遇见个把信徒也在情理之中。更何况他从未听过有人告司华净的状,那想来他也不会专存坏心思害他。
思及此处,他变出一只崭新的丝帕,将那锦盒仔细擦了两遍,这才塞回口袋。
但光这样还不够,等找到落脚处,他得再彻底消一次毒。
没办法,他的洁癖实在十分严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