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思如五指微屈,又是一道扫弦,琴弦震出来的音浪震退了一群红衣少女。只是她们灭了这一批还有下一批。
她余光瞥见师兄苦海剑不停,天字境的修为在此刻显露无疑。他剑上的铃铛响成了一片,白发随着狂风飘扬着,神色自若。
李思如默然片刻,才出声问道:“师兄,姓吴的说的那些话,你怎么想?”
她压低了声音问,除了澄心没什么人能听得见,也就懒得装和蔼了。
澄心几招之后,便反手将苦海剑刺入了瓦砾之中,他人不再动,但剑气依然连绵不绝。对于李思如的问题,他眼也不抬道:“有鬼。”
没错,李思如嘴角抿出一点笑来,如果说王顺的话还有些可取之处,那吴忠的叙述则充斥着迷幻混乱,前后矛盾。
他先前说湖又大又深,后面却又说自己跳进了湖里面。那是在深夜,湖水又冷,那吴忠却能完好无损地从湖里走出来。
若说他水性极佳倒也罢,但为何妹妹就在眼前跳下去,湖中却不见她人影,不过这也能用衣裳太重,她人沉得太快了来解释。
那叙述最后出现的男人也很奇怪。既然已经近到能听清说话声,在那样寂静的夜里,他居然没能发现吴忠。那就算他吴忠躲得又快又好,可又为什么,什么都看不清楚,却唯独能看清男人身上穿着的官袍。
用这身官袍来指证王顺是这一连串失踪案的幕后真凶,未免太不痛不痒了。
而如果这男人早就发现了吴忠,故意放他回去栽赃王顺,那就又回到了上一个问题,这个证据,太不痛不痒了。
一身官袍,往大了能说,往小了也能说。
甚至吴忠这所有的叙述,都可以被推说为丢了妹妹,伤心过度,臆想出来的一通说辞。
“我原本以为是吴忠他自己有鬼,”李思如轻笑一声,她的目光扫过那一张张少女的脸,又拨弄了下琴弦,“现在看来,是有人在他身上种了鬼。
“我们从踏进云霞城的那一刻,就进入了一个庞大的幻术。”
这两句话李思如没压着声音,是放开来讲的,所以下方的人听得一清二楚。
吴忠和王顺毕竟都是凡人,没能反应过来。封不悔已经跟观棋一块晕过去了,楚娴音年纪太小了,对幻术一知半解,只知道这个很厉害。
唯有姜婵音神色一变,失声道:“不可能!”
这世间在出现控梦术之前,就已经出现了和它极为类似的术法,那就是幻术。它没有什么类别之分,一旦成型,任你是天字境也很难察觉。
幻术比控梦术影响范围更大,施展起来更加繁琐,当然也比控梦术更加真实。
毕竟不是所有控梦术都叫“醉生梦死”。
昔有一懵懂孩童,无意中误入一处幻术,在幻境中大梦三生,他做过贩夫走卒,做过坊间歌女,也做过那巅峰之上的九五之尊。
但当他从幻术中出来,才发现自己不过是站在稻田间发呆了一瞬,手中握着的镰刀还闪着寒光。所谓大梦三生,不过是呼吸的一瞬。
“这个幻术范围很大,但它真正迷惑人的东西却只有这些红衣少女,”李思如不紧不慢地说,“我想这个幻术应该是从十日前开始的吧。”
这十日来,幻术几乎跟整座云霞城融为了一体,它跟随着云霞城一呼一吸,像只趴在云霞城吸血的毒虫,一步步侵蚀这座城。
这是个完美成型的幻术。
幻术一旦成型本来就难以察觉,但李思如还是在心里“啧”了一声,想自己居然没能察觉。
听到这里,楚娴音倒是反应过来了,她眼睛一亮急切地说:“那是不是说明,其实那些女孩没有失踪,都是幻术干的。我们接下来是不是只要破坏掉这个幻术就可以了。”
姜婵音对她摇了摇头,低声说:“没有那么简单。”
李思如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是要破坏掉幻术,但是很可惜,失踪一事是真的,幻术不过是来扰乱人心的。”
她说完这句,就在屋顶上盘膝坐下,古琴被李思如横在膝上,她神色不动,低声对澄心说:“师兄,为我护法,我要破了这阵。”
澄心:“嗯。”
与只攻剑道的李思渊不一样,焚心剑虽然是剑修,但好像世间所有术法都在她脑海里,这世上就没有她不会的术法。
即使李思如本人否认了这一点。
所以与控梦术类似的幻术她也会,李思如甚至细细地拆解过幻术的血与肉,灵与骨,只为完全掌握它。
她的师尊为此还不解过,她不明白,便问李思如,说你已有世上最好的醉生梦死,为何还要去钻研不如它的东西。
因为李思如允许自己可以不用它,但绝不允许自己不会。
她对所有术法都是如此。
其实无论是仙道还是魔道,多多少少都会有人像李思如这般想过,但却很少有人能够做到。
因为只是钻研一道便已如逆天而行,哪还有多余的精力去钻研旁的。
偏偏李思如做到了。
所以她是自古以来最强的魔尊,自她入封魔石后,魔道竟无一人能以碾压之势问鼎魔尊之位。
李思如摁住琴弦,闭上了眼睛。
幻术一道,是以人心为根基,各种情绪为源泉,它能吸取的情绪越强烈,力量就越强盛乃至坚不可摧。
如今城中皆因为这些红衣少女而骚乱,恐惧正在逐渐蔓延,这些情绪会助长幻术,得先让他们冷静下来。
李思如重新拨弄了琴弦,少时她曾去无瑕宫待过,医术没学到几分真传,但她听过无瑕宫的琴音。
平缓祥和的乐声从李思如手下倾泄而出,淡青色的灵力在她周边蔓延开来,红衣少女们听到琴声,动作不见迟缓,攻势也不减。
原本躲藏在家中的百姓,听着琴声,内心的恐惧也一点点被这和缓的琴音抚平,他们愣愣地听着铺陈在琴音之下的剑鸣,后知后觉的发现,一直有人在守护他们,琴音和剑鸣都在告诉他们不必慌张。
红衣少女们攻势渐渐弱了下来。
楚娴音见状,扯了扯姜婵音的衣袖,小小声地说:“师姐,这不是清心曲吗?”
姜婵音正在给昏迷的两人诊治,琴音入耳,她闻言便是一顿。
姜婵音分出心神侧耳倾听,确实是清心曲,这是无瑕宫每个入门弟子都要修习的曲子,常常用来协助他人对付魔物。
当年讨伐焚心剑之时,琴修就站在剑修旁边一同对敌。
姜婵音抬头看向李思如的身影,皱紧了眉头。
先前明镜说她是散修,可她却会无瑕宫的清心曲。清心曲是绝不可能外传的,无瑕宫在对待绝学上异常严苛,想要离开宗门的弟子不但会废去修为,还会洗掉关于无瑕宫绝学的记忆。离开无瑕宫的弟子里也只有楚庄主一位全身而退。
而姜婵音从未在无瑕宫听说过有叫明镜的人。
不是无瑕宫的人,却会弹清心曲。
不知为何,姜婵音觉得自己心跳快了几分。
一曲清心曲弹完,李思如不做任何停歇,弹起了另一首曲子,这首同样是无瑕宫的乐曲,名为勘破。
琴声相较于之前变得迅速起来,红衣少女们仿佛受琴音所激,攻势又猛地激烈起来。
只是任凭她们再怎么凶猛,都无法越过苦海剑。
“哎,刚刚不还好好的吗,明镜姐姐为什么要换曲子啊?”楚娴音不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