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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青云皆成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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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箫声咽,秦娥梦断秦楼月。

秦楼月,年年柳色,灞陵伤别。

乐游原上清秋节,咸阳古道音尘绝。

音尘绝,西风残照,汉家陵阙。”

残阳夕照,尘烟四起。一路西行而来,千里之野,尽是荒凉,从不知何处传来子规啼鸣,和着词曲吟唱,凄胜泣血,伤婉哀别。

咸阳城驿道之上,远远打马行来一人。她端坐马背之上,手中拿了一卷书,低声念诵。马蹄“哒哒”声、铃铛清脆声、子规啼鸣声与那“汉家陵阙”念诵声一起裹在夏风中悠悠卷上半空,而残阳在她背后拉出长长的影子。

一人一马,行走天涯,残阳仿佛天空上的一滴红泪,又像苍白面容上的残妆,只有几枝在初夏时节也怪模怪状的树枝横亘四野,张牙舞爪,更让此刻像浓缩的一幅减笔画,悬挂在天地之间。

骑马的行人,身在天地之间,神思不知远游何处。

那马儿连日行走,已露疲态,不知不觉慢下脚步。马上之人心有所感,翻身下马,拍了拍马背道:“再坚持一时片刻,要赶在宵禁之前进入咸阳。”

于是马儿打了个响鼻,摇头晃脑,自顾自嚼了些鲜草,又喝了几口水。骑马的人抬首再望,那座恢宏的城池已跃入眼帘。

昔年她入咸阳,这座城池还不是这般模样。而今,咸阳城墙绵延起伏,远比一般的城池城墙高大、坚固,其上旌旗招展飞扬,不知多少兵将在其上伫立。其下一条宽有数十丈、深不知几许的河流围绕护城,乃引渭水而护,当真可称得上铜墙铁壁之城。

可称得上宇内第一雄城。

“据亿丈之城,临不测之渊,以为固——”她低沉地吐出一句,却越过城池望向了更远的地方。

咸阳城中,渭水奔流,将城池一劈两半;再往前看去,城中有十二金人巍峨耸立,竟比这城墙还高了大半,隔着如此远的距离竟然还能清晰地看见,不由使人立起敬畏之心。

恢宏、高大、肃穆的造物总是能从视觉上压迫人的认知。

始皇帝收天下之兵铸金人,以弱六国之民,亦是震慑六国之民。原本咸阳的城墙已足够高大,而这金人则象征着嬴政掌握的至高无上的权力,可以令宇内臣服,这样的权力握在手中,又如何不令人心动?

难怪有些人,一定要编造恐惧之下统治的新世界。只要成功,宇内无数资源皆为他所有,他想要做什么,都再无阻力,如此盛大的权力,怎么不让人心醉神迷?

她望着这十二金人,坐骑歇息片刻,便扬起马蹄,赶向了咸阳城。

秦都城位于渭河之北、九嵕山之南,水北为阳、山南亦为阳,而“咸”一字可解释为“都、全”之意,遂将此名为咸阳。其后多位秦王在此经营,修建宫阙,渭河南北咸阳、章台、兴乐三宫遥遥相对又自成一体。到了嬴政之时,他更是灭亡一个国家,便仿照该国的宫殿风格在咸阳修筑宫阙,及至六国破灭,宫阙已是成片成片伫立在渭河之旁。

天子之都,自然不同凡响,如此威势屹立关中大地,叫进入咸阳的六国遗民颤抖不止。及至快要到宵禁之时,在城门口进出的黔首仍然络绎不绝。温玉在距离城外数里的地方停下,此时咸阳郊外仍然可见大片大片茂密的林木,她遗憾地拍了拍马,将马放入了树林之中,徒步往咸阳城门走去。

她在进入咸阳之前,做了一定的易容伪装,因此在顺利验过“传”后,准备以一个普通黔首的身份进入咸阳。所以她在进入咸阳之前,必须将自己骑的马放野,只是因为一匹马对于一名普通黔首,可能是攒半辈子秦半两也无法承担的消费。

她走在驿道上,混入来往的黔首群中。城门在望,她的耳朵一动,仿佛听到了隐隐的马蹄震地声。她往后一看,后方果然烟尘漫天,一行车队快速驰来,护卫马车的军士远远喝道:“相国车架,黔首避让!”

声闻数里,入耳不绝,道旁的黔首忙不迭躲到一旁。李斯的马车飞速驰过,温玉也混在人群之中,看那疾驰的马车飞奔而过,掀起的风带起了车帘,露出李斯的面容。他神色深沉,显然陷入沉思之中。

“哦?咸阳生变?难道扶苏……”

温玉也只来得及看了一瞬,车帘便遮住了李斯的面容,便再也看不到了。马车离去后,道路两旁的黔首才三三两两继续前行,小声讨论着李斯的来意。温玉走在其中,并不显眼,她压了一下自己的斗笠,在宵禁之前进入咸阳城中。

她暗中加快了脚程,进入城门之后,咸阳城内行人更多,李斯的车驾也慢了脚步。看来在天子脚下,如他这等实权相国亦不能在咸阳之中横冲直撞,这给了温玉跟上他的机会。

温玉远远缀上了他的马车,李斯却不往他的府邸而去,而是直往咸阳宫的方向。此时,马车已经来到了渭水边上,再往前看去,便是成片成片的巍峨宫阙。秦之宫阙古朴庄重,浩大威严,宛如一头黑色的巨兽俯瞰天下。这里便是秦帝国核心之中的核心,为嬴政的起居之所,温玉这个黔首再也不能跟随进去。

咸阳城内卧虎藏龙,至少她现在还不想打草惊蛇,温玉止住了脚步,目睹李斯的车驾拐弯消失。

她的目光也随着李斯的马车移到了渭水两岸——那的确是一片宏伟的宫殿,渭水从中一穿而过,由两道虹桥连接,依稀仿佛还能看到上面行走的内官、侍女,笼在一片蒙蒙的水雾中,井然有序,络绎不绝。

再往旁边看去,便是围绕北宫这个核心政务区,修建的中央官署区。这是帝国的行政机构集中地带??,如李斯等位高权重的大臣,时常就居住在这一片官署区内,听候嬴政随时召唤处理公务。

今日李斯回城便被嬴政召入宫中,由此可见不同寻常。温玉不用想也知道,有关扶苏的流言沸沸扬扬,已经传得天下皆知,嬴政会不知道?他自然是要召唤一直陪同扶苏的李斯问问情况了,若是事有差池,只怕咸阳城内又要掀起一阵狂风暴雨。

温玉摇摇头,转身离去。这件事虽与她关系不大,但有可能影响到她接下来要做的事情。且李斯已回咸阳,想必扶苏也在路上,不过前后脚的时间差。而赵高,他必然也要率领罗网回归。

东郡之事,已有他派出的越王八剑之惊鲵去农家搅风搅雨;咸阳局势,赵高恐怕要回来亲自操弄了。且听闻,嬴政当年取得六国,在暗中也利用了罗网的力量。罗网如今为赵高掌控,这份暗中潜藏的力量,也悄悄换了主人,而其现在的主人,其心不正。

温玉没入人流之中,找了个地方休息。

入夜之时,李斯终于从宫中出来,他坐上自己的马车,眉心中隐隐可见疲惫之色,也不知嬴政找他谈了些什么。

李斯府邸的仆首驾车过来,在他耳边轻声说了些什么,李斯道:“回去吧。”

他钻入马车,那仆首扬鞭,却并不是再进中央区官署,而是朝着丞相府邸行去。温玉睁开了眼睛,整个人似乎与这黑暗融为一体,她悄无声息地跟上李斯。

李斯的丞相府邸,乃是他昔年出使韩国有功,当时尚是秦王的嬴政赐他所居。到了今日,他已成为帝国之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相国,李斯却不愿离开自己的发家之所,这是秦王对他的重用的开端,也是他青云直上的开端。

这是当年他与师哥韩非在分别之时,他听从师哥韩非隐晦的劝告,转投嬴政立功后所获得的第一个赏赐,他认为这具有纪念意义。是以他一步步走上了丞相之位,也未曾舍得将这府邸卖掉,反而陆续买下这住所左右的宅子,将之打通连成一片,好好整修了一番,筑亭台、穿活水、引奇花、植异草,取万千胜景纳于方寸之地,方显丞相尊贵本色。

天色黑暗,李斯府邸之中一片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天上的星月也在辉煌的烛光之下,显得黯淡无光。

李斯颇为感慨,当年他原意本想投奔吕不韦,谋得一个门客之位,再徐徐图之。岂料韩非却不赞同,建议他最好将所有的筹码押注在彼时尚年轻的秦王政身上。韩非眼光如此独到,在韩国之时,他虽在博弈一事之上输给韩非,但是转投嬴政之后,青云之路却变成了通天坦途,方有了如今“法”御宇内的时刻。

当然,他的青云之路畅通无阻,李斯又反手将师哥卖给了阴阳家,甚至在毫微之处,有意无意推动阴阳家在韩非身上种了六魂恐咒,间接造成了韩非的死亡。可若是当年的事再来一遍,他还是会将韩非出卖给阴阳家。

苍龙七宿,窥得天地之间奥秘的钥匙,韩非若是不愿说出线索,那么就交由同样对此有绝大兴趣的阴阳家。

所以,这府邸于他而言,不仅仅是一处走上青云之路的开始,亦是见证他与韩非之间的竞争,谁胜谁负的证据。

关于国家选择、关于“道”之选择,也关于他们截然不同的人生之路选择。同出师门,两番选择,这许多年来,人生也早就不同样了!

早有仆首持灯过来等候李斯,李斯原本想直接回卧室休息,也或许是今日疲乏,也或许是亲眼见到扶苏被嬴政猜忌,此时此刻,他竟然想起了自己这位早就已经逝去的师哥。转过长廊,李斯忽然道:“我去听风亭一趟,你去给我拿一壶琥珀蜜酿和两个玉杯。”

现下只有李斯一人,自然无人敢问他为什么需要两个酒杯,跟在他身后的一个仆首很快离去,为他取酒。

李斯当年与韩非在选择道路分别之时,正在一座平静湖面上的六角亭,他曾折柳为韩非送行。因此他在扩修自己的府邸之时,罕见地做了一个决定,在府中划出极阔的一块地造湖,在湖上建立了一座六角亭,又在岸边遍植新柳,修出一条木制长廊直通六角亭。

也自然无人打听李斯如此修建的缘由,连他的子女也并不知晓为什么父亲有此举动。只是李斯常常在此饮酒,禁止别人打扰他。久而久之,他只要去听风亭休憩,府中上下人等都不会去打扰。

其时已经月上中天,一轮明月冷冷悬在半空,没有温度的月光照亮了黑夜。现在正是人困马乏之时,丞相府邸之中一片安静,连带着亮如白昼的灯火也被一盏盏熄灭,只留下昏黄的余晕照亮石板路。

李斯踱步到了这极阔的湖面上,月光在水面上泛着粼粼波光,折射出冰冷的光彩;岸边的柳木经年生长,也刻上了沧桑的痕迹,但枝叶却越发繁茂,在这明月之中,为昏黄的灯光一映,绿得越发耀眼。

李斯伸手折了一枝杨柳,握在手中,顺着水上木廊缓缓走到了亭中。亭中的桌上早就摆了一壶琥珀蜜酿与两个玉杯,显是仆首赶在他之前放到了这里,以免打扰了他。

李斯手握柳枝,凭栏而立,望着这波光粼粼的湖面,似乎是神游天外。这里一个人也没有,只有三两仆首远远地守在外面的入口处。因此,也无人看见,温玉仿佛进入自家后院一般,也缓步走到了这里。

她站在浓郁的黑暗中,呼吸近乎于无,与天地同振,注视着李斯。

当年秦使者入韩,除了在新郑街头对低调出行的嬴政、盖聂匆匆一瞥外,实质上她没有和任何有关秦国的人在明面上见过面。因此,李斯当时虽然入韩,但是与温玉并未碰过面,只因那时她已准备前去咸阳。

嬴政兴建章台,也曾在章台宫中遍植杨柳,到底是李斯见了章台杨柳想起韩非,还是当年在分别之时,遥望强秦送别,已经不重要了。

折柳折柳,昔年章台柳,今日青青否?

那也是李斯波澜壮阔的一生了。

所以,李斯——

她在黑暗中,耐心等待。

不知过了多久,李斯自言自语道:“师哥,当年我们在此分别,却踏上了不同的人生道路。你的家国你无法拯救,为秦所吞并。而我却决断取舍,未归楚国,反而事秦,成就相国之位,是你失败了!”

温玉一怔,原来李斯与韩非一道出师,分别之地亦是如这般模样,怪道他要来此处,竟是为了缅怀韩非。看他模样,应当是年年如此,不曾断绝。

李斯将折在手上的柳枝抛入了水中,拍了拍掌心不存在的灰尘,一手握住了栏杆:“师哥,当年我曾为你折柳送别,今次也再为你折柳送别。没想到你死了这么多年,竟还有那么多人惦记你的死活!”

他顿了顿,又对着空荡荡水面道:“张良忘不了、卫庄忘不了,甚至连那个莫名其妙的温玉也忘不了!哼,她难道以为当初在将军府弹奏那《阳关曲》我听不懂?”

“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李斯眼中精光闪烁,“此句作来嘲讽我,不管她是有心或是无意,我都要她死!阳关三叠?吟咏纪念别去的友人?荒谬!”

李斯对着银光波动的水面终于道出了真相,原来他早就知道这曲是温玉弹来讽刺他,却也按捺在心,不曾让外人知晓。非要到这夜深人静的时刻,无人赶来打扰的场所,才能将心中的不愉尽数倾吐出来。

温玉的手攀住一根柳枝,不觉微笑。无论当初弹奏此曲到底为何,能够让李斯念念不忘,如此不愉,那么她的目的便已经达到了。

“说来——师哥你恐怕不知道,你昔年的朋友张良——张子房,对这温玉,抱有不同寻常的情感。原本我是想借她之力,挑动张良与扶苏公子争夺她,进而让她陷于两难境地。”

“要窥探苍龙七宿的秘密,必须扳倒儒家,否则无法取得孤本。原本此事不好办,一时之间我还难以想到办法如何撬动儒家,她倒是正好出现!”

“但是竟然没想到,这不知从哪横空出世的女子,竟也如张良一般,狡猾难以对付!她的踪迹成谜,要捉到她一次,实在是要天时地利人和!”

“只是可惜!”李斯脸上出现惋惜之色,“本可借扶苏公子之手,将她连同儒家一同铲除,谁料她竟然能说动公子打消念头!我倒是很多年未曾再碰到如此对手,既然此计划失败,那就再来便是。”

“不过——”他的脸上浮现阴狠之色,眼中的精光全是算计,“既然借扶苏之手除不掉她,但还有陛下在。她能够拒绝公子,却拒绝不了命运!师哥,迟早,你的故人都会一个个来见你。到那时,师哥你可就黄泉不寂寞了。”

李斯的话语溶入水中,消散不见,自觉胸中憋闷之气大消,他拿起了琥珀蜜酿,往两个玉杯中注满了酒,道:“师哥,从前你只说秦国所产之酒,唯琥珀蜜酿最佳,如今师弟便以酒祭你,也算是为我们之间的同门之情祭奠了!”

李斯仰头喝下杯中酒,又将另一杯酒洒入了湖中,随后将两个玉杯狠狠掼到地上摔碎。如此珍贵之物,他却说摔就摔,这么些年,李斯的确是青云直上,除却嬴政之外,帝国之中无人可以匹敌。

玉杯的碎片为明月一晃,泛出冷冷的光彩,李斯转身离去,却不见有人前来打扫,看来那些仆首是不敢打扰李斯一人的独处时间。温玉走了出来,迎着月光,看到了那一地碎片。碎裂的,不知到底是李斯的人生,还是韩非的人生了。

她的唇角出现一抹一闪即逝的冷笑。

李斯方才说的话,她全部听入耳中,一句也不曾遗漏。她曾猜到李斯想要做什么,这件事也的确要给他做成了——但她并非常人,她有天下无双的暴力,当然也有不弱于人的智谋。或许说智谋还太浅,自保已经足够。

明月悄悄为乌云遮蔽,水面在诡谲的起伏,纯黑的暗色蔓延了李斯的府邸。

*

果不其然,蜃楼东渡之后,桑海事毕,又因东郡天降异象,农家卷入荧惑守心时间中,在琅琊郡的秦帝国一方,派出章邯率领影密卫去往东郡调查事件真相,而如李斯等贵人,便接受始皇帝的诏令,回归咸阳。

果然李斯一回咸阳,扶苏、赵高等人也随之归来。李斯、赵高向始皇帝述职之后,扶苏被始皇帝召入宫中。扶苏在宫中滞留了很长一段时间,也无人知道发生了什么,当他出来之时,宫中一片风平浪静,没有任何特别的指令传出。但这股风平浪静是诡异的,扶苏回府之后,便闭门不出,风雨欲来的前兆已经以咸阳宫为中心扩散开。而扶苏的府邸,正处在风暴眼中心,看似一片平静,实则如同即将沸腾的水,席卷咸阳。

皇帝无动静,那么咸阳城也理应没有动静。就在这心怀鬼胎的一片平静中,咸阳城中无波无澜过了几日,黔首贵人各司其职,在准备度过这个寻常而又漫长的夏天。

李斯处理完积压的公务,从中央官署区回府,黑夜早已降临。

无风无月的夜,墨色将夜色染作一片深沉。丞相府邸各处早就点亮了灯盏,黄晕晕一片笼罩着花木,为夏日的地气一蒸,空气中浮动着暖香。在一日疲惫之后,回府为这暖洋洋的花香一熏,只觉四肢百骸都放松。

李斯用过晚食,心情甚好,便往书房而去。

书房外灯火朦胧,花木的影子被扯得长长一片投射到窗框上。这窗框上镶了始皇帝赐下的银纱,极为珍贵,夏日的日光为这银纱滤过,宛如月光一般柔和,再不刺眼。此时树影投在这银纱上,倒像是张牙舞爪的鬼魅。

李斯自然不信鬼魅之事,他乃法家的执行人,通身以法裁决事理,早就养成了不怒自威的气势,若真是普通的鬼魅见了他,恐怕要为他身上的“法”所震慑,魂飞魄散还来不及,又如何能伤害他?但李斯今夜推开书房的门,却觉书房格外的黑,仿佛这里面确实暗藏了什么不祥的鬼魅。

这片浓黑就好像打翻了浓墨一般,什么灯光也浸染不了。

李斯皱眉,平日里他的书房从不许外人进入,便是仆役进来打扫也要经过他的同意。是以,他现在嫌弃这书房太黑,也只能自己去点灯。

但是他犹豫了,不知道自己是否应该进去。浓黑的屋内,伸手不见五指,仿佛有噬人的妖魔藏在里面,然而李斯不允许自己如此软弱,他一定神,摸索着走了进去,屋内漆黑一片,又静寂一片,他慢慢地走到了桌案之前,拿起来油灯,点亮——

火光中映照出一个黑色的、脸覆狰狞面具的身影。面具在这晕黄的烛火之下,反射出冷冷的寒光,仿佛有煞气扑面而来。李斯被吓得几乎心跳骤停,惊叫一声,手中的灯砸到了地上,那灯盏油溅了一地,他的身体快过大脑想转身就跑——但没跑掉。

黑暗中的那个人,无意义一声冷笑,李斯只听衣袖一甩,书房的门猛然被合上,而后,此人身形一动,拦在了门前。

相似的恐惧又一次浮现,那是卫庄……还是他人!

“来人……”

还有半句话尚在口中,李斯却陡然被截断。那道面具已经瞬息移到眼前——此人伸手扼住了他的脖颈将他提了起来,举到了半空。李斯双腿乱踢,脸越憋越红,双手用了十分的气力想要掰开的手,但无一点作用。他只觉自己能够呼吸的空气越来越少,心头的恐惧滋生,渐渐扩大将他包裹……

但那人松开了手,随手把他丢到了地上。甫一得新鲜空气,李斯此时也顾不得丞相威严了,双膝一软跪在地上咳嗽个不停。

“李相国,好久不见。”

李斯一边咳嗽,一边贪婪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喉腔之中一阵火辣辣的疼痛,仿佛被捏伤了声带,但是这声音耳熟——仿佛一个女子。

他往前看去。

那黑衣人反倒弯腰捡起了灯盏,这灯盏里还残存着一点灯油,她也不嫌弃,点亮灯盏。她伸手取下覆在脸上的狰狞鬼面,摇曳的灯光映亮了她明月一般的容颜,她满面微笑道:“李相国,你似乎很惊讶。”

李斯的确是惊讶了,他从不知道,温玉原来还有着另外一面。她看起来绝对不是小圣贤庄那个温柔雅致的先生,更像是——

儒家的人,绝不可能作此打扮。

反而是最近一年来,江湖之上,他在收集信息之时,也曾听闻有一名不辨男女、面覆狰狞鬼面的剑客,给罗网造成了莫大的麻烦——所以,是她?

她到底是谁?

她微笑看来,李斯心中泛起阵阵惊惧,他猛然发现,自己完全不了解温玉的生平。

仔细一想,她虽出现在小圣贤庄,虽以儒学为道,但是所学之中,又何止儒家?直是熔铸了百家之学。且在百家之学外,更有一些神秘的、奇异的学识,她只是表面上看起来太像儒家,再加上荀子亦为她的出身一锤定音,李斯竟然没有怀疑过!

在此情绪之下,李斯又咳了几声,好容易能顺过气了,惊惧道:“你是温玉——你到底是谁?”

温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墨黑的眼珠中只有一片冰冷的情绪。她的眼神是如此冷,仿佛并未把李斯看成活物。或者说,她已经看穿了李斯的想法,哪怕李斯是身居高位多年的相国,她并不为这份深沉所震慑。

这是源于对一个人声音、表情、神态、动作的观察,因而得出了一个在逻辑下推导出的理性、可靠的结论。当你认识一个人如何形成现在的行事模式,那么他的行为也便有了可预测性,再无神秘。

当然,认识到这一点,也让温玉的表情更加如同冰冷的玉。

如观玉石。

李斯现在才后知后觉想起来,玉是石,从里到外都是冰冷的。也正如她这个人,当她想要让人感觉如沐春风,那么青帝也必要降临人间。但是她露出自己身为玉石的另外一面呢?

只有冰冷,如临冰雪。

温玉一挑秀眉,道:“我是谁,李相国似乎另有定论了。但是这对于你来说,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现在发生的事情。”

李斯的表情中有难以消解的恐惧。

她忽然一笑,仿佛冰消雪融,如玉生辉:“李相国,自前次一别之后,我可是分外想念你——看起来你很不想见到我,这让我非常失望。”

李斯不自觉打了个寒颤,温玉微微拉长尾音,蹲了下来歪头与李斯对视,“可是我,见到你,没有失望,只有愉快——很愉快。”

隔得近了,李斯能看到她秋水般的墨黑双眼内是一片愉悦的笑意,她的眼底没有对权势的尊重——就像是流沙的那帮人!

而他竟不知此人到底是何时又从桑海来到了咸阳!他也不过堪堪回到咸阳半月,此人便如影随形地附了上来,还侵入到了他的府邸中来——

李斯语调中带着微微的颤抖:“你要杀了我吗?”

温玉摆了摆手,惊讶道:“李相国何出此言?我怎会要杀你?你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相国,我如何又敢杀你?”

李斯呼吸都停滞了,温玉轻声说话,越说话语里的意味越危险,她微微眯起眼睛,里面出现了真正的杀机。

见李斯冷汗直流,温玉反而“扑哧”一声笑出来,道:“李相国无需如此紧张,我说今日不杀你,那么就绝对不会杀你。”

见温玉确实没有要杀他的迹象,李斯也冷静下来,问道:“那你要做什么?”

温玉微笑道:“我只是很厌烦,厌烦李相国的一些作为。世人皆道你起于微末而居于高台,却不知你将人情世故玩转在手心,以此掌握了无上的权力,你不将蜉蝣看在眼里,受到蜉蝣反噬之时,便越会痛苦——”

她冲着李斯露出雪白的贝齿,森寒一笑:“就好像你觉得我只是个小小的、无关紧要的女子,所以就可以随意地被你编入计划,用来将扶苏公子一起拉下水,继而再有对儒家出手的绝好理由,是吗?”

心中最为隐秘的计划被温玉毫不留情揭开,李斯额头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原来她全都知道,所以一再避开,但是现在她不想再避——

鬼使神差,李斯竟然问了一句:“所以你,何时知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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