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场梦境没有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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帘外雨声阑珊,细密潺潺。
张良遽然从深睡中惊醒,眼睛凝视着浑然的黑暗。也不知过去几时,屋外的灯光从廖寞处幽幽亮起,一团一团朦胧照亮窗格,再浸入屋舍,孤清盈满整个房间。
他在无尽的梦境中流浪,现在终于醒来。这可见的昏暗颠倒一切感知,竟让他生出今夕何夕的错乱感。
张良推开衾被坐起来,打开窗户,一阵凉风携着无边雨丝扑面而来,细密的雨声陡然变大,正如流水迢迢而过,带着挥之不去的薄愁。
昏黄的廊下,雨珠泛着暖光,也只是被烛火映照出的暖色,内里一片冷冷,寒凉透骨,铺天盖地织成密不透风的帘幕,遮蔽所有感知。
张良怔然望着这凄寒的冷夜,神思随雨游走,飘飘荡荡,又回到了韩国的暮春黄昏。
青伞、碧衣,从他身边缓缓走过。那本是不该有的交集,却在那一日,为“注定”停留。她在交错时,侧身回头,微抬伞面,双眼之中如点水墨,又像烟霭弥漫漾开。
她看到了什么?
他不禁猜想。
她粲然一笑,韩国的芙蓉似乎在一瞬间全部盛开。
那是第几次遇见?
这一场春雨,无垠无际啊。
今夕何夕,不知眠;今日何日,难得语。
张良已经很久没有梦到她了,但是这梦境接踵而来,鲜艳如初,原来他从不曾忘却。只是还未说出口的言语,消散在尘烟之中了。
这数年一晃而过,几乎感觉不到时间在流动。只是恍然回首一看,方才惊觉时间的流逝竟然如此无情,这天地已经翻覆了。
时间过得太快又太慢。
他其实在初始一两年,常会想起她。有时也会有一点他自己也察觉不到的怨怒——为什么要离开?时如逝川,离开的事实宛如磐石一般坚硬,他反而不再经常想起她。
只是有些习惯被她影响,仍旧保持了下来。
从前,他从不听雨。而现在,只要雨意穿风携云而来,他总是会驻足,思考着这天地之间的自然之物承载了何种感情。
这个春日雨夜,像是冥冥中自有注定,分别已很久不再想起她,而今晚又梦到她。
张良唇角弯起,几乎称得上笑了一声,眼中殊无半点情绪。他望着这无边春雨,睡意尽去。
片刻后,他提了一盏孤灯,白衣黑发在风中飘摇,慢慢沿着长廊走向小圣贤庄中水上六角亭。
雨声敲敲,隔绝外界一切声响,这潺潺声从未有一刻如此清晰。他提着孤灯走过,唯有手中一点烛火照亮这一方微小的天地。湖面涟漪盛开,一圈一圈连接成无数圆,又升腾起淡淡的水汽,将几枝孤荷笼罩在其中,绿意经水洗过,更加盎然。
原来小圣贤庄中的活水湖,是没有芙蕖的,也不知是何时种上了伶仃几枝,影子在风中瑟瑟招摇。在这晕风斜雨的晚上,当芙蓉的影子伸上长廊,吞噬着他的脚步,覆盖着他的身影,于是,孤独开始蔓延。
刻意控制不再想起的,忽然流动活泛,无孔不入钻进心弦。
故人似曾现,听雨难成眠。
张良一步一步往前走,所有的细节一一浮现。她并不是每一个下雨天都会听雨。而她听雨的时候,总有一种悲伤的感觉,也许是孑然一身,也许是命运虚无。更或者,像是逆行天地间,不得归途的羁旅客。
张良无声叹了口气。
她说,她生在江南,长在江南。
她说江南有春水如天、青山秀淡。每当下雨的时候,情致婉转,万籁皆寂,天地之大,风声雨声,唯余一人而已。
她说,待事情结束,则如野马尘埃,无所束缚,可一道去江南隐居。春听眠雨、夏枕芙蕖、秋染红叶、冬叠白雪,四象皆在无穷变幻之中,令人心向往之。
她说。
她说。
她说。
她用言语构建了一个关于江南的、美好的、诗意化的想象,并在其中留下他的位置。而随着他的想象,那些潜在的、几乎要破土而出的、铺天盖地而来的——是如此真实,又是如此虚假,以至于回到现实才能显示出,她的离去有多残忍。
他走到了六角亭之中,孤灯只照亮前方三尺视线。那春雨也像是青冥哭泣一般,清绝不胜寒。
他停下来。
这世界越来越乱,看不见平息战乱的希望在哪里,一天一天,疲惫至极。他也从内心涌上一种无可言语的落寥,一种预感油然而生。
要如何将想念化为现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