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玉回到了住所,竟然也是闭门不出,只是一心锤炼自己的内力。张良等人一直忙于秦使入韩一事,温玉并没有参与进去,一时间诸人也是数日未曾见面。
她在练剑、修琴,韩徵总是远远地看着她,并不靠近。于是日子进入了一种无波无澜的日常,若不是强秦阴影悬于头上,倒也称得上一声静水流深。
这一日,温玉来到庭院之中,忽见韩徵神色惘然,手捧瑶琴,却不落弦。她低着头,沉思不已。
温玉道:“你在思考什么?”
韩徵自嘲一笑:“我也不知道。而对于我现在能做什么,我也不知道。”
温玉沉默。
对于韩徵,她能够完全理解,并且感同身受。所有的一切看似已经结束,但是巨大的虚无依旧在心中回响。
虚无到无念可依。
她道:“你想要离开韩国吗?”
韩徵转头看来,一时拿不准温玉是什么意思,道:“离开韩国?”
她的表情里有一丝疑惑不解,又有一丝隐隐的向往,“可是我离开韩国,能去哪里?又能做什么?”
温玉平心静气,道:“这个伤心之地于你本人本人,全是惨痛的回忆,无益身心。姬无夜已经知道,是我救了你,恐怕也猜到了韩非、张良在这件事中的角色,所以你留在新郑很危险。”
“那么,你想让我去哪里?”
温玉淡淡一笑,道:“这要问你自己的心,你想要去哪里。”
韩徵迟疑了,她从未想过这个问题。但是,她曾听张良猜测温玉来自何门何派,她也在温玉的记忆中看到过无数的她所不曾见到过的碎片,虽然她并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那些线索,指向了一个地方。
“我可以去齐国吗?”韩徵下定了决心,“你会去齐国吗?”
不料韩徵竟然做出了去齐国的选择,她原本以为韩徵会选择音律最盛的楚国。她的心中浮现出一种疑虑,从看韩徵的眼神来看,这个疑虑变得不容置疑。
温玉轻轻叹气,是因为她表现出是儒家出身的缘故吗?所以韩徵是因为她,选择去儒家宗地?
“既然这是你的愿望,那么就去齐国。”温玉回答了韩徵的两个问题,“至于我,短期之内我应当不会去齐国,我也许,有自己的选择……”
她的声音渐渐低沉,仿佛陷入了一种深度的沉思,而后,她抬起头,说了一句话,韩徵并没有听得太清楚。
那句话仿佛是:“如果可以,我希望你以后不要再遇见我……”
韩徵几乎疑心自己听错,道:“你在说什么?”
“不,”温玉回神,“并没有什么,也许你可以回去准备行装了。”
温玉不说,韩徵也不好追问,她带着满心的疑虑,回去准备自己的行装。
*
送走韩徵,并不费工夫,姬无夜仍在应付秦军陈兵边境一事。于是韩徵在无声无息之中,坐上了一辆马车,在一个阴沉的天气中,离开了韩国。
送走韩徵之后,温玉了却了心中的一件事。此去齐国,不知对韩徵而言,到底是她人生中的幸与不幸。而这是韩徵本人的意愿,她并不能干涉。
张良轻声道:“你似乎对她去齐国,不太赞同。”
温玉摇头,道:“我并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只是……”
她闭口不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良久,她继续道:“她的人生已经太少欢愉,便由得她去吧。”
张良眉峰微皱,敏锐地捕捉到温玉的言外之意,道:“她仍然会出意外?”
温玉诧异看了他一眼,否认道:“并非如此。我只是觉得,她太苦了。这世间的苦有千万种,能在苦中求得一丝甜,已是殊为不易。”
张良的眉骨处投下一片阴影,遮住了他的情绪,但是温玉能明显感觉出张良并不信她的这番说辞。但是他并没有追问,他也保持着一种耐人寻味的沉默。
两个人也并不说话,也不知多久的沉默之后,张良忽然道:“我知道你的来处,但是韩徵并不知道。我已经与她谈过,她会对你的秘密,永远沉默。”
温玉讶然,并不知张良竟会做到如此地步。
张良见她神情,解释道:“并非我不信任韩徵,而是你知道,若是有些消息无意之间泄漏,恐怕后果更加严重。你已经非常危险,无需再往上增加重负。”
温玉道:“将韩徵卷入危险之中,亦是我不愿的事情。”
她将手中那根叶片枯黄的柳枝放到木亭中,目送着马车越走越远。
而后,这日子便显得更加冷清。韩徵一走,这庄园中除了侍女仆首,张良若不回来,便只剩下她一人。
这一日并无大事,她便在敞轩之中作画。提笔落到绢帛之上,她便只绘出了数枝修竹。墨色之竹,挺拔遒劲。她挥笔画就墨竹,心中想到的却是另外一个人。
秋色已进入白露为霜的时节,早晚便有些寒凉了。她倒是内力深厚,无惧寒暑,秋雨绵绵、凄迷冷清,反倒平添了一种脉脉谁诉的意味。
温玉久久地看着墨竹,待回过神来,张良已经在她面前坐下。他神态自然安闲,身上似乎还有些许雨珠没有擦去,仿佛刚刚从外面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