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良又露出了无奈的表情，摇头道：“这位公孙先生，从早到晚只要无事皆在桑海城等着，观察来自四面八方之人。她如此心志与毅力，若不是钻了名家牛角，恐怕早就辩倒百家无敌手了。”

温玉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紫色衣衫也随着她的动作起伏，一片纯紫之海涌动。而她散落的黑发不仅无损美丽，更添了三分写意风流。

“张先生如此促狭，不多见，这可是真的不多见。”

张良只是微微一笑，将这句话照单全收。

温玉看了看自己的头发，道：“两支玉钗皆已赠人，如此披散头发也是引人注目……”

张良从善如流地接道：“我知桑海万宝楼在何处，愿与先生一道前往。”

温玉不说话了，看着张良的表情。张良气定神闲，并没有因为说出这句话而感觉不自在。

他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也知道邀请她是什么意思。

所以，这么长时间过去了，张良终于要解开谜底了？

“既如此，那便请张先生带路了。”

两人便又转了方向，往桑海城中走去。这一路上看到不少琴师仍旧向郡守府汇聚而去，张良道：“温先生可知，此局乃是针对你。”

温玉从容地答道：“我知。既然我清楚此事的来龙去脉，那我必不会入其彀中。”

这些琴师，有些怀揣着一琴惊天下的成名梦想，而大多数却也只是为了生存。只是因为贵人的一句话，便有如此多琴师往来桑海，由此可见——

温玉轻声道：“但这么多琴师来到桑海，可见以一人之力，能够搅动天下多少风云！”

张良还未答话，一卖水老翁拉着板车路过，面容愁苦，唉声叹气。

张良看着那老翁，轻声道：“那位老翁现在正要去游徼家里送水，他的儿子得罪了游徼，被关在牢狱中，还未放出，因此游徼便勒索他家每日送免费净水。游徼近几日越来越过分，要求这老翁一日要送十次水。但如果老翁给他送了十次水，从城外拉到游缴家中，一日便已过去，那么一家人的生计就要断了。”

卖水老翁走过之后，从后面走过一个中年妇人，这妇人手中拿着竹篮，里面放着陶罐。温玉眼利，一眼看到陶罐里只有薄薄一层粟米熬成的稀粥。

“这个黔首，家里几个儿子在战场上尽皆死去。死去的儿子什么也没有留下，只剩下良人在这里担任里监门，但是时常被上司克扣半两钱，从未足额拿到过。她这是去为自己的良人送餐，但是可食用的粟米越来越少，连粟饭也不可得，只能加水熬成稀粥，她也不知道几日后的着落在哪里。”

这中年妇人离去，又有一个老妪从他们身边走过，手上拿着一个钱袋子，不知装了几枚半两钱。

“这个老妪，只有一个儿子，她的儿子要被征去塞北修长城。若是一去，只怕命也丢在了塞北。原本此名额是抽不到她家的，但是里中有人送了半两钱给亭长，亭长便划去了他人之名，改成她的儿子。”

温玉默默看着这位老妪，她带着这袋半两钱，想必是去求亭长。但是此一去，她也不知有没有机会再改易亭长的决定。改易不了，那么她的独子，可能很快就要死在塞北。在一个家庭里，如果失去了顶梁柱，那么这个家庭很快就会像风一样，散在尘烟里。

桑海如此繁华的表象下，仍有着不可祛除的阴影盘踞在土地上。

可谓是芸芸众生，活着皆苦！

温玉低声叹道：“以此之权，可最大限度地为难最底层的黔首，何苦何苦！”

张良也无声叹气，道：“这便是权力的味道。让人前赴后继，不惜出卖一切，也要登上那最高的巅峰。”

权力对人的异化，从来都是直接的、明显的、充满不可抗逆性的。而这些只是获得一些边角料权力的底层小吏，也在无意识中，运用自己的权力逼迫黔首，轻而易举可致人家破人亡。而拥有极权之人呢？以一人之权力，可号令天下所有人。因此，永王一道命令而下，江南四道的援军再也无法到达太原。

她心中从此有总不能停歇的寒风。

张良仿佛知道她在想什么，道：“韩非入秦。”

昔年韩非事秦，为李斯所嫉。李斯深恐自己的权力被韩非夺取，因而构陷韩非入狱，再将其置之于死地。就为了这虚无缥缈、由秦王政赐予的、至高无上的权力。

她今日的处境，也很像如此。明面上她只是个秦帝国黔首，看起来似乎与贵人毫无关系，也在此生不会有任何关系。实际上，只因李斯的一个念头，她被迫要处理很多不该出现的麻烦，如今的境地可谓是两难自处。

温玉不惧李斯，但她只是不希望李斯借她向小圣贤庄发难。

张良又幽幽道：“说来也是巧了，自上次斫琴行一事后，我思考了很久，发现若是下次再有类似事情发生，温先生再被帝国凌逼，我想若不借用荀师叔的名望，此事我恐怕无法处理。”

他没有痛恨自己的无能为力，但又的确承认了自己的弱点。张良自然想护温玉周全，而情势如此，若是李斯一方再耍别的手段，即便穷尽自己的能力，也很难有所建树。张良虽然位于天下儒学之宗的小圣贤庄，但也不得不承认，他在并未事秦的情况下，手中没有任何权力可以周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