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良开始叹气,要如何捉住这缕琴音,实在太难。若她不愿,又有谁能够勉强他?她虽为往事所困,内心自茧,但他也并不想束缚这缕琴音。
她应当永远如此自由。
张良陷入回忆,忘记所有时间。
时辰指向卯时,鸡鸣之声隐隐升上泛白的天际。明月还未隐去,朝日已经爬上头来,同处一空,颇为神异。
张良蓦然回神,他松开温玉的手指,再次为她搭脉查看。仍然平稳,且脉象并不那么虚弱了。他把完脉,抬头去看,温玉已经醒来。墨黑的双眼如起氤氲,有雾气升起遮住她真实的情绪。
她也安静地看着张良,不出一语。
这一晚上,温玉虽未曾陷入梦魇之中,但一直在与剩下的负面状态对抗。她虽昏迷,却并不是一无所知。恍惚之中,她感觉到有人为她擦拭去脸上的水渍,又悄悄握住她的手指,一整晚不曾离开。
现下她醒过来,发现确是张良。
不出意外。
两人对视一会儿,无人说话。
有外人打破了安静,仆童送来了清粥与药碗:“三师公,是二师公让我等将熬好的药汤送与温先生。”
两个童子很快将清粥和药碗放下退走,温玉也就势从榻上坐起。而张良已经行云流水为她倒好一杯温水,放在她眼前。
温玉默不作声地喝了水,又喝了清粥,最后一口气将药汤全部饮下,虽现在还很虚弱,但内视周身经脉确已无事,张良仍未打算离开。
她突兀地提起一个话题:“这一次,是我大意了。”
张良不出预料,道:“是罗网?”
“正当如此。”温玉略微解释了一下,“昨日,在遇到你……与流沙之前,罗网在窥探我的踪迹。”
这很好地解释她为什么会追着白凤突入现场,白凤也是追着罗网探子的踪迹而去。
温玉回忆自己中毒情况,“这毒虽是罗网所下,但是很奇怪……竟能让人陷入幻觉之中无法自拔,这不像是罗网能制造出的毒药。”
张良眼前闪过往事,语气奇怪道:“有阴阳家的手笔在内,是阴阳家为此毒药加入了咒术。毒药只是个引子,咒术才是关键。”
“难怪如此……若是毒药,我自己便可用天音知脉防御。若是幻觉咒术,的确防不胜防。”
所以需要用咒术扰乱她的心智,让她内息倒逆而亡。若不是有张良,她在昨夜危急的情况下,是无法再用天音知脉驱散这杀人无形的咒术。
温玉深思不已,“我自问我没有在罗网面前露出过踪迹,前番凡是被我发现的杀手刺客之流,已经全部死亡。他们没有理由将消息带回去,也不可能将消息带回去。”
张良分析道:“恐怕是你因为在桑海没有隐藏行迹,所以被他们知晓。”
温玉有些无语地“啧”了一声,低声道:“比王毛仲控制的隐元会还烦。”
张良一时没有听清,道:“什么?”
温玉摇摇头,“无事。我是在想,桑海最近罗网探子多得实在不同寻常。即便扶苏贵为帝国公子,在有军队保护他的情况下,也不应当有如此多人在桑海活动。”
张良想了想,道:“最近各方势力云集桑海,倒是可以告诉温先生一件事,前段时间,帝国机密黑龙卷轴在送往桑海途中被劫。”
温玉若有所思,“这倒是能解释一部分此前的情况……”
温玉忽然深深打了个呵欠,困意再次涌起。想来是颜路在药汤中放入了安神之剂,而她也确实不该在濒临死亡后再劳神分析前因后果。
张良道:“你且先休息吧,余下的事情待身体好了再谈,并不急这一时半刻。”
温玉点点头赞同,她现在思维陷入了混沌之中,很想闭眼休息。
她也确实躺到了榻上,随手扯过衾被盖上。但在再次陷入睡眠之前,温玉忽然想起张良还在,蓦地睁开眼,迟疑道:“你……”
张良又十分坦然在她身前坐下,道:“你安心睡吧,我会守着你。”
温玉倒并不是想听这个回答,怪异地看了张良好几眼,见他也没有想要离去的迹象,亦随他去了。
她闭上眼,不过几息便睡着了,倒是比昨晚上还要睡得好几分。
张良在她身边闭目打坐,亦在假寐休息。
此情此景,宛如寻常。不知何时,几许温柔之意回荡在屋室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