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一同往回走,谁也没有说话,气氛微微诡谲。温玉陷入沉思,暂时无暇注意这奇怪的、宛如凝固实质的氛围。
她直到现在对于身在大秦才有了一点实际的感觉,虽说她前番发生了不少血雨腥风之事,但她的目的依旧十分明确,那就是尽快赶到小圣贤庄寻找答案。其间诸般事情,只是从她心间流过,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哪怕她杀了数个罗网杀手、与帝国结怨,她也只是漫不经心,不放在心上,只因一切事情都要为她前往小圣贤庄这件事无限退后。究其根底,她依然游离在外,孑然一身。
今天是她主动开始介入事件,暗示她接受了自己可能回不去大唐的事实。她苦笑一声,不接受又能如何呢?即便她要回吴越隐居,也并不是现在。那么相对地,除了张良之外,她必然要与这里的其他人继续产生交集。要选择与什么样的人、哪一方势力交流,亦当随她心意。
与此同时,她内心涌上的疲惫也愈演愈烈,超过了身体的疲惫。内力消耗一空的副作用竟会这么大,也让她有些警惕。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从前她从未用过天音知脉救人,今日是有人为她护法,若是无人,岂非将自身陷入危险境地?
不知何时,青玉流从她怀中滑落,“当”的一声落到了地上。这声响惊动了前面两人,温玉眼睫轻颤,在陷入黑暗之前,她看到张良身形一动,一瞬便移至她身前,接住了她将要倾倒的身体。
而此时,她已经没有意识。
张良将她的身体揽入怀中,温玉的头恰好靠在他的肩上。颜路亦快步过来,执起温玉的手把脉。
张良的表情看不出任何端倪,就如同每一个寻常的时刻,做了一件寻常的事情。
他平静地问道:“师兄,温先生现下如何?”
颜路瞥了他一眼,道:“只是因为内力耗尽脱离晕倒,并无大碍。”
张良干脆利落地将温玉抱起,“事急从权,便也只能如此,劳烦师兄带着温先生的琴。”他又补充了一句,“此琴或甚重,师兄当心。”
颜路捡起青玉流,果然入手沉重,也不知是何材料制作,竟比普通木质七弦琴重了七成。温玉既用此琴,还能追上盗跖,这份内力果然可怕。再看着张良,颜路欲言又止,最终只是又叹了一口气,什么也没说。
张良微微低头看着温玉,温玉的头靠在他的肩窝处,早已失去意识。
她陷入了深眠之中。
夕阳散乱,温柔地落到她的容颜上,她的睫毛也在泛着微微金芒。她虽闭眼沉睡,神情依然带着一丝难以形容的表情。张良在与她观雨时,看到过这个表情。
似回忆,似怅惘。
既像存在,又陷虚无。
平日中,温玉身上混合着温雅与疏狂的奇异气质,在她清醒、冷静之时,是绝无可能看到这样的表情。也只有在她散去这强烈的自我特质以后,才能窥见她内心深埋的真实情绪。
这几乎让人忍不住,想要继续探究她的过去。
颜路注视着一对男女,他们之间有一个气场,谁也插入不了。事不过三,然他确实很担心张良,何况这种情况他也看到了不止三次。最终,颜路开始开口询问:“子房,你最近……”
“师兄,我知道你想问什么。”
张良抱着温玉,走在前面,青衣黑发一路飘摇,语气仍然是平静的、无波的,就像是那些狂澜被他一起埋在心底,再无人可得见。颜路看不见他表情,只从这一刻的回答来看,张良的行为正如他昔日一般。
“师兄,我现在无法告诉你,我也无从否认这个问题。”他语气顿了一下,脚步依旧向前,“这件事的确对我很重要。”
张良微微侧头,火烧的夕阳水一般流动,慢慢镀到他的发丝上,也让他的表情在逆光中看不清楚。
“我已经知晓一件事,韩徵并非以失踪作为结局,她已经死亡。她生前见过的最后一个人,就是温玉先生。”
颜路淡泊的神情被震惊覆盖,“你是从何知晓?”
“子明、子羽两个弟子,在桑海城曾见到韩徵追着一个看不清面容的负琴女子离去,就此不知所踪。”
即便颜路也不知其中竟还有如此隐情,是以他几乎失语。他看着张良的背影,一时竟忘了跟上。
“师兄,我还需要一点时间。”
张良的话音袅袅消失在林中,连着他的身影,没入那密不透光的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