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努力只是徒劳。
温玉其实很明白,这是偶然性发生的事件,若无天时地利人和,也许她真的可能滞留在大秦,再也不能回去。
但她无法不做。事情既然已经发生,除去接受似乎也没有别的办法。这是她目前能找到的唯一破局之法,无论失败与否,她都必须、坚定、毫不迟疑地去做。若无结果,她心甘情愿认输。
眼下只有张良的藏书并未观阅,温玉安静地坐在书案前,静静地任由想法浮云过隙流过。
这是一个很小的几率,赌性成分很大。未揭开这个谜底前,也许她回去的可能是确定;一旦揭开了这个结果,并非如她心中所想,那么很可能在这里滞留一生。就算揭开了,她也并不知道,是否真的能够回到大唐。
温玉轻轻叹气,她已经把自己关在了小圣贤庄为她提供的住处好几天了,一步也没有出门。只每日有来送餐食的童子,知道这里住了一个客人,她就好像一滴水一样悄无声息流入名为小圣贤庄的大海,再也没有出现过。而小圣贤庄最近也越来越忙碌,更无人注意有个女子已经在庄内待了数日。
青玉流摆在书案上,墨石剑的剑穗无风自荡,主人今日心不在焉,并无抚琴的兴致。书案上除了青玉流,两个托盘中整整齐齐摆着几十卷竹简,是张良遣书童给她送来了整理后的藏书。
佛曰“我执”。
温玉知道很没有道理,她的所有一切行为借书、观书行为看似缜密,却存在最大的漏洞。换言之,她“着相”了,这件事她清楚知道可能不会有最好的结果,从心、从行而言,她也必须做。这世间的道理看似很容易明白,能控制自己践行似乎也很容易,而如何控制自己不做却是很难。
知易行难不过如此。
她凝视着眼前的竹简,伸手打开。
*
今年桑海的春天,很漫长。
庖丁掌柜看着门外扰扰攘攘的行人,不禁发出了一声感叹,这么好的春日,真是适合做生意啊。但是今日,有间客栈的生意并不是很好,只有一位客人在安静饮酒,他也不甚在意。
只是随着时间流逝,那位客人旁边一字排开了三四个酒坛,默不作声喝酒,酒量着实惊人。喝着喝着似乎有了醉意,想起什么伤心事,便趴在桌上睡觉,睡醒了又拿起酒壶继续往口中倒酒,继而继续睡觉,如此循环往复,已是有了快两个时辰。
人家既然付了钱,庖丁自是没有赶人走的道理。此时将至夕阳西下之时,时辰也不早了,有些犯愁。他在犯愁之际,门外却又缓缓走进一人。
黑发散肩,青衫磊落。
庖丁笑着招呼道:“原来是张良先生。不知是小圣贤庄今日想更新菜单?抑或是要补充酒水?”
张良缓步而行,闻言笑着摇头,他目标十分明确,走到店中唯一一位客人的旁边,安之若素坐下,天经地义一般。
“庖丁掌柜,给你添麻烦了。”
庖丁看看张良,又看看趴着似乎不省人事的客人,若有所悟,仿佛明白了什么的模样。他摆了摆手:“张先生何须如此客气,既是先生的朋友,我便放心了。”
庖丁挠了挠脑袋,憨厚一笑:“只是之前不知客人的身份,临到闭店时刻,倒有些犯难。现下二位自便便是。”
张良便也颔首。
庖丁打了个呵欠,便坐回了柜台后面。而张良也没有准备叫醒喝醉的客人,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客人旁边,取出携带的竹简,身无外物,唯一心学问而已。先贤哲理无限,以微言刻就大义,无数文字组成玄奥的道理,张良很快沉浸进去,与那客人两者互不干扰,却又构成和谐的画面。
他在看书,守着醉酒的客人。
庖丁摇了摇头,不由感慨:这些儒家的君子啊。
时间似乎在这一刻停止流动,几乎让人有了些似真似幻的错觉。橘色的霞光慢慢西垂,斜照在桑海城中,流水一般从房檐铺开,涌过门扉落在了醉酒客人身上,不由自主便多了几分温柔,也许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感伤。
张良守着那位客人,只是一种无从形容的感觉。那种感觉,庖丁只在墨家中小高、雪女这一对情侣身上看到过。但与这一对情侣不同的是,他和这位客人之间还有一种静水流深的沉潜感,几乎在春日要将人溺毙。
庖丁思考一会儿,没有结果,于是将此归结于,这可能是儒家的特点。
客人忽然从桌上直起身,鬓发散乱,容颜微粉,眼角的泪痣温柔多情,看起来更有一股惊心动魄的美丽。她的睫毛如扇打开,如墨的眼眸中一点寒星点亮整双眼。她看了张良一眼,眼神清醒。
她说:“是你。”又对庖丁点头道,“叨扰掌柜了。”
她随手拿起手边一壶酒,竟是没有等待张良,一边喝一边往外走,走入无边落日之中,只听到一句短诗悠悠回荡:“道横阻且窄,不见参与商。逆旅亦飞鸿,人生忽梦长......”
连庖丁这样从不伤春悲秋的人,由这两句诗勾起回忆——墨家机关城的毁灭,仿佛是注定一般。他也觉得此刻的春日虽好,却无端让人有易逝不可挽回的悲伤,那是一种对于命运洪流无法抵御的虚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