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晓微坐在方向盘后面,感觉到了一种被扇了耳光般的无语与羞辱。为了维持身材与皮肤,她平时连一粒正价的无糖代糖软糖都不会碰,钟志远却拿着别人出差随手扔在桌上的边角料,来借花献佛地打发她。
还有一次,钟志远带她去财大旁边的五角场万达广场。在那个充斥着学生、奶茶店、以及平价快时尚品牌的廉价商场里,钟志远搂着她的腰,脸上扬起一种暴发户式的慷慨,问她:“晓微,看中什么没有?我送你!”
陈晓微看着四周拉客的火锅店和推着婴儿车的嘈杂人流,牙齿几乎要把嘴唇咬出血来。
在陈晓微的认知里,男人的慷慨从来不需要通过询问来体现。以前徐彦博开着车,带着她在南京西路恒隆和陆家嘴国金中心的名牌试衣间里频繁切换。徐彦博虽然不懂时尚,但他掏出黑卡为陈晓微豪掷千金的姿态是沉稳、笃定、且从不废话的。
而钟志远,在这个连专柜都没有的平价大杂烩商场里,居然用一种施舍的“你要吗”的语气跟她装阔气。那种生怕对方真的开口敲竹杠的、带着防御性的虚伪大方,廉价得让陈晓微想笑。
陈晓微心里骂骂咧咧,最后只能克制着几乎要翻出来的白眼,冷冰冰地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不用。”
陈晓微有时候看着钟志远在台上做案例演讲的侧影,会有些恍惚。他身上确实有着一丁点徐彦博当年的影子——同样是从偏远小镇靠做题杀出来的野心,同样在校友足球赛上跑得大汗淋漓,同样有一股“老子一定要在上海出人头地”的狠劲。
但也就仅此而已了。钟志远是平替,是拼多多版的徐彦博,是大数据算法在清算了她离异、不孕的资产现状后,冷酷地推给她的“猜你喜欢”。
当然,比起钟志远,她更加看不上钟志远的老婆。
在陈晓微冷酷的逻辑里,一个男人的配得感与社会阶层,通过他的伴侣往往能得到最直观的折射。当年的优质男徐彦博选择了陈晓微,是因为她长得漂亮、挑剔、且天生带着矜贵的配饰感;而钟志远的原配,却是一个完全上不了台面的角色。
大专学历,在宁波一家本地私企做最基础的行政,每个月领着扣完社保四千五百块的固定工资。陈晓微偷偷看过她的照片,蒜头鼻,微微凸嘴,笑起来的时候上牙龈露得太多,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市井气和讨好感。全家福上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淘宝款碎花连衣裙,肚子上由于生育而松弛下来的游泳圈,把廉价的聚酯纤维裙摆撑出一道又一道寒碜的横褶。
钟志远总是在车里对她抱怨原配的脾气暴躁、见识短浅,两人经常为了孩子的填报志愿和奥数班吵得不可开交。每次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里总带着一种“晓微你这么温柔,你一定懂我在体制外创业有多不容易”的沧桑委屈。
这些琐碎的、带有强烈阶层审判的信息,在陈晓微的认知系统里,自动完成了一次精密的胜负排序。
陈晓微太清楚了,钟志远这个男人,已经是他那个原配妻子此生能够高攀到的、最不可企及的阶层上限;但对她而言,这个连送一盒免税店巧克力都要算计的男人,哪怕踮起脚尖,却连她那被恒隆广场养刁了的下限都摸不着。
那个女人处处不如她,那个女人拿命去守的宝贝,在陈晓微眼里,不过是她在资产重组不顺的空窗期里,用来填补自尊、打发无聊的一件消遣。
陈晓微心里亮堂得很。她来读MBA,是要寻找下一个能重组她人生的庄家,钟志远这样的平替,绝不可能是她真正委身的对象。她只是需要他提供的那点跪拜的信号,来证明自己美貌资产尚未归零。
在这场她单方面构建的隐秘防线里,陈晓微靠着对另一个女人的怜悯与俯视,终于勉强拼凑起了自己那张在高端二婚市场上跌停的资产负债表。
可悲的是,现在的陈晓微,却不得不继续坐在阶梯教室里,对着手机屏幕上那句精明的中年挑逗,维持着她那份单薄的、快要撑不下去的贵气。因为她不再有徐彦博那样的男人为她无底线地买单了。
她唯一剩下的,就是这份体面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