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川沙的那段时间,陈晓微最害怕面对的,是自己的母亲。
从小到大,母亲灌输给她的唯一生存哲学,就是“嫁得好”。如今她把这桩全家引以为傲的高配婚姻彻底搞砸了——婚内出轨、被离婚、不孕。在潮汕传统的评价体系里,她成了一个彻头彻尾的残次品。
她做好了迎接母亲指桑骂槐、甚至拒之门外的准备。
可母亲的反应却出奇地平静。没有预料中的谩骂,也没有恨铁不成钢的歇斯底里,老太太只是坐在红木沙发上,看着她那张有些憔悴的脸,深深地叹了一口气:“你怎么这么傻,会被外面的男人骗。”
那个“骗”字,比任何耳光都让陈晓微觉得刺痛。在母亲的逻辑里,陈晓微最大的罪名不是败坏道德,而是智商不够——你明明已经握住了徐彦博这样能提供长久托举的绩优股,却轻而易举地被一个空手套白狼的男人骗走了全部的溢价。
那几个月,陈晓微将自己死死地锁在川沙的房间里。一天里有十几个小时,她都处于毫无知觉的昏睡中。
睡眠一向是她的天赋,也是她三十多年来最安全的避难所。她从小就擅长这种本能:无论白天经历了怎样的羞辱与不堪,只要关上灯,她就能准时沉入黑甜的梦乡。痛苦在睡梦中被身体的防御机制层层过滤,等睁开眼时,那些尖锐的伤害已经变成了一种钝重的麻木。她不知道这算是一种天赋还是一种情感残疾,但她此时无比感激这种逃避。
但娘家的红木床,注定不是她人生的终点站。
父母都已经年近古稀。陈晓微心里比谁都清楚,在潮汕家庭的隐形账本里,父母百年之后的这栋房子、以及所有的家底,通通是写着哥哥名字的。她现在能在这里避难,不过是基于血缘的一场限时借宿。在这个家里,她从来没有长期持有的合法资格。
这种寄人篱下的危机感,像一根隐形的针,在浑浑噩噩了两个月后,终于狠狠地扎醒了她。
陈晓微在外表上看起来温顺、娇气、甚至有些好拿捏,但她骨子里其实有着一种近乎冷酷的生存韧性。她不是菟丝花,是一株藤蔓,只要没有被连根拔起,她的本能就是要在废墟里重新找到一面能让她攀爬上升的墙。
她要做的第一件事,是灾后资产重建。
她不允许自己像那些失婚妇女一样在深夜里呼天抢地、暴饮暴食,而是开着那辆贬值严重的宝马,在长泰广场找了一家知名度极高的专业普拉提工作室。
陈晓微从心底里厌恶那些在跑步机和动感单车上挥汗如雨、面部狰狞的传统运动。在她的审美哲学里,真正的矜贵是不应该流汗的,更不能显露出那种为了生存而拼尽全力的狼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