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晓微从第一天就知道。但她在一开始没想过要取代谁,她只是贪恋那种在婚姻里被冷落后、重新被另一个优质异性细细审视和捧在手心的抚慰。徐彦博给不了她那种被细嗅的虚荣,林浩然可以。
但人心是喂不饱的,她开始要得更多了。
她开始在深夜幻想,如果自己先遇到林浩然会怎样。他们或许会在某个独立策展或安福路的咖啡厅里认识,反正绝不会是现在这样,隔着婚姻与道德,偷偷摸摸。
她甚至开始幻想自己离婚后和林浩然在上海市中心重组生活的样子。他们会住进他买在静安区的高级公寓,阳台上种满她亲手挑的无尽夏绣球;周末他们去逛那些只有圈内人知道的、不用排队的先锋画廊。她会把他那些松垮的针织衫换成顶级的精纺羊绒,把他那辆过于低调的德系车换成更符合他气质的英伦SUV。
陈晓微对自己的审美和阶层包装能力有着绝对的自信。她带给做题家徐彦博的体面——那些行业年会上的得体微笑、商务宴请上的进退有度、朋友圈里精心排版的“徐太太日常”,她完全可以给林浩然一份升级版的。因为那时候的她已经被海蓝之谜和Wedgwood开过光了。
她觉得自己完全配得上他。不到三十岁的年纪,皮肤细腻紧致,腰身没有任何赘肉,在陆家嘴那些只会穿着Lululemon打卡上班的职场女强人面前,她更懂得什么叫真正的、被金钱喂养出来的“松弛感”。她甚至在心里盘算好如何向家里交代,父亲大概会习惯性沉默,母亲会指着她的鼻子骂她不知好歹……但这些代价,在林浩然那轻盈的温柔面前,都显得微不足道。
直到她通过林浩然偶尔漏出的蛛丝马迹,顺藤摸瓜找到了他那个稳定交往五年的正牌女友的微博。
那个女生是上海本地人,学历、家境、甚至在咨询公司的职级都与林浩然不相上下。那是真正的门当户对,两人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阶段,只是由于林浩然那几年工作调动长驻台湾,婚期才迟迟没有最终敲定下来。
这种因为物理距离留出的情感空隙,成了陈晓微得以乘虚而入的温床。
陈晓微坐在一百四十平的婚房里,用水葱似的杏仁甲,一张张翻完那个女生的相册。
对方的头像是一张在川西徒步时的正面自拍。干瘦,素颜,穿着一件落了灰的巴塔哥尼亚冲锋衣,头发被高原的风吹得乱七八糟。整个相册里没有一张讲究构图的精修图,没有滤镜,甚至连最基础的肤色调整都没有。那些充满颗粒感和日光灼伤痕迹的照片,就那么坦荡荡、赤裸裸地摊在那里。
陈晓微感到了一种被迎面痛击的冒犯。
她长成这样,凭什么也可以素颜?凭什么在没有海蓝之谜和CPB的加持下,她能笑得那么舒展、那么毫无保留?凭什么她可以这样不费吹灰之力地,占据着林浩然正牌女友的位子?
那个女生的坦荡与轻松,是陈晓微活了二十几年、耗尽了心机也从来没有拥有过的东西。
陈晓微自欺欺人地认为,自己如果站在林浩然身边,会比那个干瘪的正派女友好看一万倍、时髦一万倍。但在那个看似粗糙的微博主页里翻来覆去,她始终找不到自己预想中的胜负欲。
那个女生不需要赢,因为她的人生出厂设置里,从来没有被放进过“需要通过讨好和修剪来获取生存资源”的竞技场。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比赛。
对陈晓微而言,林浩然是她在这个被药味和婆婆窒息的婚姻里,唯一能伸出头去呼吸的一口缝隙。但她绝望地发现,那口缝隙已经有人在了,而且拥有它的那个人看起来不费吹灰之力。
那才是她最不甘心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