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她也不是没有怀疑过这件事。
但自从记事起,他们姐弟俩就在这个家生活了。
尤其是在小宝出生前,爹娘对他们也是好过一阵的。
她一直觉得这可能是对幼子的偏心。
毕竟镇上偏心小儿子的爹娘也不止他们一家。
开布庄的张老板把家产全给了小儿子,大儿子分家时只拿到几匹滞销的布;卖包子的刘家为了供小儿子读书让两个女儿没日没夜地绣花挣钱,手指戳烂了也不让歇,最后还把她们嫁给出聘礼最高的人家,二女儿甚至被嫁进山里了。
每次想到这些,她就觉得自己是不是太不知足了。
可弟弟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她心里那潭搅不动的水里。
是啊,偏心是偏心,可偏心到要把她嫁给一个打死过三个老婆的男人,这还是偏心吗?
这聘礼不用说,都是给小宝的。
这些年他因为练武,吃得好,穿得好,身形和身高早就远远超过了小鱼。
两人站一起,他比江鱼高出快一个头。
即使这样,他花钱依然还像个无底洞,他们姐弟俩赚的每一枚铜钱,都被投到了这个无底洞里面。
可如果不嫁王老爷,爹娘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
但离开这里,他们又能去哪里呢?
这些念头在江蝶脑子里转了好几圈,像磨盘一样碾得她整夜整夜睡不着。
江鱼看着,江蝶不是不想走。
她应该是在等,等一个让她彻底死心的理由,一个让她觉得就算死在外面也比留在这里强的理由。
几天后,江小宝居然提前从门派回来了。
他推门进院时,江鱼正在院子里劈柴,他进门后只扫了江鱼一眼,连招呼都没打,就径直走进堂屋,对迎出来的养母说了几句什么。
江小宝每次回来都是在镇子上玩快到中午的时候才回家吃饭。
养父母的宝贝儿子回来了,他们每次都会手忙脚乱地多添几道大菜。
往常饭桌上,只有养父母和小宝互相亲热的说话。
今天江小宝破天荒地开口和江鱼搭起话来。
“门派最近在招外门杂役,包吃住,每月还有例银,比在饭馆端盘子强多了。我特意求了管事才拿到一个名额给你。”他故意把语气放得轻描淡写,像是在施舍一个天大的恩惠。
他笃定江鱼一定会心动,毕竟自己能去门派这件事,江鱼羡慕了很久,以前他回家练武给爹娘看的时候,江鱼还偷偷看过并且还私下模仿过。
他没想到江鱼这么个蠢东西,第一次练武的姿势居然比他还要标准。打那天起,他对这个哥哥的厌恶就更深了。
养母有些惊讶地看着江小宝,她这个小儿子一向厌恶江鱼,今天怎么这么好心。
她更没想到江鱼居然拒绝了:“姐姐马上就要成亲了,你又在门派里常年回不来,爹娘的年纪大了,身边总不能一个帮衬的孩子都没有,我还是留在家里吧。”
江小宝气愤道:“你整天一副眼馋我能进门派的死样子,现在有机会了你又不去。你就这点出息,只敢窝在饭馆里端一辈子盘子?”
江鱼低下头:“我又不像小宝这样能给家里光宗耀祖,我去了也只能做个杂役。多赚那一点钱,哪里比得上留在家里照顾爹娘来得实在?”
江小宝气得脸色铁青,他狠狠瞪了江鱼一眼,把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拍:“烂泥扶不上墙!”几步进了自己的屋子,摔门的声响震得桌上的碗碟都颤了颤。
饭桌上安静了片刻。
养母这才回过神来,看着小宝那扇紧闭的房门,又看看低头扒饭的江鱼,心疼小儿子的情绪立刻压过了方才那点犹豫。
她指着江鱼道:“不知好歹!你弟弟好不容易求来的机会,别人抢都抢不到,你倒好!”
养父也跟着叹气,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数落了他一阵,才放下筷子去看小宝。
等他们走了,江蝶放下手里的碗,担忧地看着江鱼:“小鱼,你真的不想去吗?虽然是杂役,但那好歹也是个机会,去了说不定能学点防身的功夫,以后也不会再被人欺负。”
这时江鱼换了一副凝重的表情:“姐,我不信小宝会这么好心。
你记得吗?从小到大,他吃不完的点心,宁愿用脚碾碎了也不肯分给我们。
现在他这么急地想给我找个好差事,你相信吗?”
江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江鱼已经站起身,朝小宝那间屋子的方向偏了偏头。
她忽然就明白了,弟弟不是不想去,是不敢信。
她站起来,跟着他穿过院子,绕到小宝窗外。
养母的声音最先从窗缝里透出来,带着几分埋怨和不解:“你说那小子,怎么就这么不知好歹呢?
放着好好的差事不干,非要留在家里端盘子。你也是的,他不想去就算了,何必非要他去?”
她的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真切的困惑。
她不是替江鱼不平,她是觉得犯不着,江鱼留在家里能劈柴挑水端盘子还能照顾他们夫妻,对他们来说也没什么不好。
江小宝的声音带着几分不耐烦:“娘,你不懂就别瞎操心了。
这个缺不是随便谁都能顶的,管事那边急等着用人。
再说了,他在家端盘子一个月能挣几个铜板?
去了门派一个月例银是端盘子的好几倍,还能省下家里一张嘴吃饭。这账你不会算吗?”
养母顿了顿,像是在心里扒拉这笔账,但还是觉得哪里不对:“可他说得也在理。
那丫头马上就要嫁出去了,你要是在门派回不来,家里总得有个搭把手的人。
请个人还得花钱呢,他留在家里干活也不算白吃白喝。”
江小宝冷笑一声:“难道你们打算留他一辈子吗?等他年纪大了娶媳妇生孩子,你们还准备把他的孩子当孙子孙女?
他又不是你们亲生的。”
江蝶听到这里,死死地咬住了自己的嘴唇,咬到一股铁锈味在舌尖漫开,才勉强压住喉咙里那声即将破口而出的惊喘。
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窗框,指甲嵌进木缝里,指节泛白,整个人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他说了。
他终于说出来了。
那句她怀疑了无数次又无数次替他们找理由开脱的话,就这么被小宝用最轻蔑的语气说出来了。
难怪她和弟弟无论怎么干活怎么忍让,都换不来半点心疼。
他们不是爹娘的孩子,从来都不是。
养母沉默了一会儿,江小宝见她松动,语气变得更轻描淡写:“跟你们说实话吧,那根本不是外门杂役的活。
门派炼药房刚死了个试药的,签的是死契,结果那人身子不行,只熬过了几轮就死了。
管事急缺人,我正好把江鱼送去顶这个缺,既能换管事一个人情,还能得一大笔银子。
反正他也不是咱们家的种,留着也是浪费粮食,不如废物利用。”
江蝶的肩膀开始发抖,她的嘴唇已经被咬破了,血渗出来,混着脸上无声淌下来的泪,一滴滴落在窗下的泥地上。
江鱼感觉到她攥着自己手背的指甲已经掐进了皮肉里,但他没有抽开,只是用另一只手轻轻覆上她的手背,然后紧紧握住。
他用气声说了一个字:“走。”
江蝶没有反抗。
她的脚步有些虚浮,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魂,木然地被江鱼拉着从墙根的阴影里退出来,一步一步走回自己的小房间。
门关上之后,她慢慢滑坐到铺上,两只手还在微微发颤。
她低着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抬起手,用袖子擦掉了嘴角的血迹:“小鱼,我们走。立马就走,这里,不是我们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