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京州,梦醒了,又要开始低声下气地去求人,做事,赚钱。
万幸,万幸——提到陈先生,老程叔嘴里少不了“万幸”二字——万幸陈先生这样的好人,肯帮他这样的小人物,否则,他哪里有资本搞得起酒店。
老程叔说得极富个人情感,创业经历有多少杜撰成分,吴舟月分辨不清楚,也懒得去分辨。
从元煊那里听来的则是另一类故事——
追溯起来,今天的永兴楼前身是梁家过去的堂口,亦是梁家第一处赚干净钞票的地方。
梁家有老辈既信奉关公也信奉各路神明,百般讲究,甚是看重“第一处”,认为此处不仅仅承载着家族历史,还是风水宝地,可兴旺家族。白大师一句“食为先”的建议,便确定了当时这栋旧楼的命运,继而才有“永兴”这个富有寓意的名字。
说来也巧,后来接管永兴楼经营权的人是梁宝兴,大家称其为兴姨。
像命中注定,梁宝兴名中有“兴”,便该轮到她来做永兴楼的话事人。
观念迂腐的一班老坑再如何瞧不起女人,也要遵从神明的选择。
那时在乡镇一间狭小灰暗的宾馆里,吴舟月坐在窄窄的、垫着衣服的窗台上,听元煊说到这里,忽然没声了。她扭头去看他,只见他莫名其妙地笑。她问,有什么好笑的。元煊在床上打了个滚,一下滚到她腿边,他仰头看她,说,那几个老坑,之所以肯同意兴姨接管永兴楼,是有人花大钱请白大师说该说的话,命中注定,举头三尺有神明。
原来神明需要人造。
吴舟月也笑了。
“然后呢?”她要元煊继续说下去。
然后,事实证明,人造神明的选择没有错,兴姨用了不到两年时间,便让这栋旧楼成为这座繁华都市里有名的销金窟之一。
门僮推开门,吴舟月被迎入这座销金窟,像当年的老程叔一样,也要为这里的古朴奢华怔了怔,赞叹地“哇”一声。
跟在陈文璞身后,吴舟月东瞧西看,抱有一肚子疑问,拉了拉陈文璞的衣袖,等他慢下步伐回头,她问:
“老程叔的酒店,是你的主意吗?”
“怎么这么问?”
吴舟月环顾四周,“呃,有点像……”
陈文璞明白她的意思了,“应该是好几年前吧,老程来过这里。”
“哦,你不介意?”老程叔的酒店分明是永兴楼的低配赝品,没有人家的财大气粗和有经验的审美。
“这里的老板不是我。”陈文璞这样说。
说话间,走至大厅,听见有人喊“陈生”,吴舟月循声转头,是一位看上去跟陈文璞年龄相仿的男士,穿西装,戴无框眼镜,身边还有两男两女,一起走过来,他先与陈文璞握手寒暄,而后介绍他人。男的是他同学,出身名校,他们合作,靠家里给予的条件进军电影行业,女的就是他们物色到的演员,来这里,就是想认识老板、拉赞助。
眼镜男聪明、识趣,没说什么“生日快乐”,只说“佳节快乐”。
端午节都过去几天了,还有什么佳节。
这个寒暄完了,又来一位,头发稀少,地中海,顶着圆鼓鼓的肚子,小跑着过来,满脸红光,笑呵呵地道一声“生日快乐”,从自己的烟盒中弹出一颗烟送到陈文璞面前。
陈文璞拒绝,“我戒烟。”
“地中海”略微诧异,收起烟盒,自己也不打算抽了,点头说:“是,是,戒烟好,吸烟有害健康。”
接着,“地中海”才肯看见其他人,不管认识不认识,打招呼,握手,一口一个“你好,你好”,夹着不知是哪里的口音,很朴实。朴实自带一丝幽默。招呼到吴舟月面前,要打招呼的手顿住了,“你好”卡在喉咙里,卡了好一会儿,才吐出一个模糊的“好”音。
“地中海”目光发直,好半天,被身边人一巴掌推动肩膀才得以转开目光,撞上陈文璞的眼神,丰腴的眼帘迅速下垂,两手并用,抹脸上、颈上不存在的汗。
这里的冷气开得很足,皮肤冰冰凉凉。
吴舟月脸上挂着天真的笑,一手勾住陈文璞的胳膊,一手拽了下陈文璞的领带,让他低头,踮着脚尖凑到他耳边,小声问:“我是不是很漂亮?”
陈文璞着实愣了下,看着她的脸,皱眉说:“明知故问。”
这等于是承认她漂亮了。
吴舟月贴着他胳膊,半遮掩着脸,冁然而笑。
两人的亲密引得他人频频注目。
没过多久,“地中海”被请到别处去喝茶,走几步路忽然腿软,害得身材苗条的大堂经理不得不一把吃力地架住他胳膊。
喝的什么茶,没有人关心。
他们只关心自己能喝到什么茶。
一时间,没人再说话,神色各异。这时,有手托磨砂银托盘的服务生经过,托盘上有酒水、牛奶,还有一只玻璃碗盛满小颗水果。吴舟月一个踮脚的工夫,从托盘上偷走一颗圆润饱满的草莓,目睹服务生走远,回头,毫不意外,是陈文璞略不高兴的眼神。
她眉眼一弯,炫耀自己手上的草莓,张嘴先咬了一口,才问他要不要吃。
太年轻了,如同她手里的草莓,鲜嫩甜美,年轻得令他们觉得陈文璞是受此影响而容光焕发,神清气爽,四十岁像三十几岁,仿佛从这颗草莓吸收到了什么精华。
怪不得,从古至今,上流下流,年轻或中年或老年,一些男人总喜欢年轻女人。
年轻无价。
少有桃色传闻的陈先生如今身边有了女人,又有梁琛这个“播音筒”的添油加醋,他们先入为主,擅自认为这位年轻小姐不一般,有好手段,否则怎么收得服禾森集团的陈先生。于是,眼镜男试探性开口:
“陈生,这位小姐是……?”
“朋友。”
陈文璞的回答仍旧简单,惹人浮想联翩,难以捉摸。
听着他的话,吴舟月慢慢咬了口草莓,这滋味本该甜美,不知为什么,一到嘴里就变味儿了,难吃。
眼镜男朗声笑起来,“陈生,你真会交朋友。”
一旁几人跟着笑。
笑声中有几分好意、几分不怀好意,吴舟月还是能分辨出来的。她盯住眼镜男。就在眼镜男看过来时,有人走过来——
比人先过来的是一阵淡淡的男士香水味。
吴舟月抬头看,是陈静铭,他来到陈文璞面前,无意间,高大身形挡住了他人打量她的目光。
也阻断了他人目光里对她并非善意的探究。
自便利店那天不欢而散后,吴舟月没有再去地下室,玫瑰花瓣做的书签仍夹在《Pride and Prejudice》的第17页,分毫未动。
想着那片玫瑰书签,吴舟月在心里默念小说的开头,忽然忘记有个单词该怎么拼读了。她看着陈静铭的后脑勺去想,目光却一寸寸下滑,他的后颈,蓝色衬衫罩住的宽肩——是那天便利店见面时穿的一样的蓝色;往下看是皮革裤带束住的窄腰,再往下……
没继续往下看,因为她想起来那个单词该怎么拼读了。
她想起陈静铭当时怎么教她的,他说:universe是宇宙,改变一下,universally,普遍的。宇宙,人人皆知,即普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