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住院几天,那些老的没什么动静,小的动静倒不小,一个个突然改邪归正,重新做人,首先要做好的便是“孝”。
孝得让人发笑。
“怎么样,刚才我屋里的人,能认得几个了?”
邓伯一边说一边指了指床头柜下方的抽屉。
陈静铭拉开,里面是叠得整整齐齐的一盒盒雪茄。
“阿公,这不健康。”他劝说。
“抽一支出来,帮我点上。同一个老不死的讲什么健康不健康,没用,老了老了,以前没享受过的,再不享,没时间了。”说着,邓伯隔住被子拍拍大腿,“关节不行,想自己出去走走都要坐轮椅,我同废人有什么两样。废人不需要健康——你还没告诉我,现在能认得几个了?”
刚回国那段时间,家里诸多亲戚、叔伯、公司董事,见过几次面也认不全,记得住脸,对不上名字,或是记得住名字,对不上脸。
邓伯不相信他说什么认不全、记不住之类的话,毕竟小时候的陈静铭记忆力极好,家里进进出出的,即便是只见过一面的死人,陈静铭都记得面目和名字,以及死因。
对此,刚回国不久的陈静铭只好说:“还不到认识的时候。”
现在——
“都认识。”陈静铭拿起雪茄剪,剪掉顶端一小截,“都不熟。”
邓伯笑了笑,“不熟不要紧,阿志会帮你。”
阿志也就是阮叔,阮志,越南人。
一番随和的对话过后,邓伯忽然问:“知不知你爸爸去日本做什么?”
几天前的事情,邓伯应当很早就知道了,恐怕是在秘书帮他父亲订下飞往日本的机票时,就已经知道了。陈静铭说不出自己应该有什么样的情绪,捏着雪茄在指间来回转了两下,点上火,递送到邓伯手边,对上邓伯那双能看透人心的浑浊双眼,“治病。”
邓伯略意外:“他能有什么病?”
对老人而言,四十岁的陈文璞还是年轻人。
“人都会生病。”话到这里,陈静铭意识到自己的国语不知不觉又冒出点洋腔——会让吴舟月稍稍蹙眉或偶尔抿嘴偷笑的洋腔,他皱了下眉头,继续说,说前一段时间,他父亲请了祁老医生来港,想来应该是身体出了点问题。
具体什么问题,他不知道。
邓伯倒会联想:“跟他那个小女朋友有关?”
陈静铭沉默地望着一团厚重的烟雾从邓伯张张合合的口中漫出,缭绕过老人苍老的面容,缓缓升空,慢慢散淡。
数小时后,陈静铭走出病房,原本拥挤的走廊此时此刻空空荡荡,除了守在门口的阮叔和保镖,还有几张他不熟悉的面孔,看人穿得华丽,且手提乐器,应是什么有心人给邓伯找的娱乐节目,邓伯喜欢听人唱歌、看人跳舞。
待他走远了几步,病房门缓缓合上,同时传出琴弦拨动的声响,伴着女孩抒情的吟唱。
走出医院到停车场,走近自己的车子,陈静铭看见靠住车身站着的梁诗咏。
车门一开,梁诗咏即刻脱掉高跟鞋,光脚坐进副驾,捏脚捶腿。
她又喊了声:”表哥。“
陈静铭拉开车门,没有上车,而是沉默着,敲敲自己的腕表,表示自己今日没时间。
“吃顿饭的时间都没有?”梁诗咏放软了声音。
陈静铭一手搭在车门上沿,忽然俯身,一双视线望入车内:“诗咏,你觉得这个时候,阿公会不会站在窗边看着我们?”
梁诗咏脸色微变。
陈静铭站直身子,转头看向邓伯所在的窗户,那里什么人也没有,只有一株高高生长的南洋杉。
为一声“表哥”,他想了想,对车里的人说:“你站了几个小时,腿应该很不舒服,送你去公司,还是送你回家?”
“回……”梁诗咏迟疑了下,“回家,我应该休息,对吗?”
陈静铭折身坐进车内,“诗咏,有些事,慢慢做,效果更好。”
车子开出医院,梁诗咏说:“你国语进步好多。”
“是吗?”陈静铭思绪放空了片刻。
在他父亲去日本的这段时间,家里的夜晚好像变得格外漫长。
吴舟月遵守着家里的规矩,离开学校后,与朋友、同学在外面最多玩上一两个小时,不会很晚回家。而他,日常生活一向有规划,用于学习国语的时间很充裕。
他们整晚都在学习。
几乎每晚都有学习。
一开始,他学国语,她学粤语。之后,有一天晚上,吴舟月从他的书架上抽出一本有点发旧的书,翻过几页合上,双手捧住,转过身,他的余光看见有雏菊的裙摆跟着轻轻一旋,再抬眼,只见她一脸期待地说:
“教我英文,好不好?”
“我想看懂这个。”
《Pride and Prejudice》
车子开进了漫长的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