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舟月眼睛睁得大大的，“我要你健康，我要你比我还要健康。”

她说得认真，认真得没法说他年纪比她大很多岁，没可能比她还要健康，但陈文璞还是点了点头，并许诺：“下礼拜，我跟你一起晨练。”

下礼拜吴舟月仍没能病愈，还是有些咳嗽，一咳嗓子疼，没得机会跟陈文璞一起晨练。不过还是习惯性早起，顶着一头用手指随意梳顺的头发，走出卧房，推开走廊尽头的窗，趴上窗台，往下望去。

是陈文璞在后花园晨练的身影。

那天她的话真起了作用，陈文璞开始晨练了。第一天，他不知怎么锻炼好，只好散步，围着花园从这头走到那头，再从那头走到这头，顺便牵动水管浇花，微微出汗为止。第二天还是散步。第三天，家里来了几人，一老二少，老的下巴挂着约一指长度的白胡子，皮相苍老，说话中气十足，一双眼睛格外有神，使人愿意相信他在中医学方面颇有造诣；他是陈文璞请来的养生师傅，看意思是打算通过传统养生的方式来养生健体，什么中医食疗、传统气功、经络按摩之类的。

在吴舟月看来，这些传统是她师傅那一辈的人会接受的玩意儿，她没想到陈文璞会用此养生。明明可以跟他儿子一样，去跑步，去健身房，去拳击馆，去攀岩，去做那些看上去很有力量的活动。

偏偏，陈文璞更相信中医，相信气功。

这天傍晚，吴舟月从学校回到家，刚进厅，正要拿颗圣女果吃，就迎来英姐的温馨提醒：该吃药了。吃药就不能吃圣女果。她放下挎包和书本，不情不愿地接过水杯，痛苦地吞下药囊，再抿上一大口苦甜苦甜的枇杷露，喉间顿时感到一阵清凉。舒服了。

在英姐快要走开的时候，她喊住英姐，先道谢，用粤语问起那天她发烧的事情。

英姐面无表情：“吴小姐，你不必谢我，那天是静铭发现你。”

陈静铭？这倒是意外，吴舟月想多问一些情况，无奈英姐说完话立马转身走开，不好追问。

那天偷翻陈文璞的书房，翻出那张照片是意外，发烧、昏迷不醒则是意外中的意外。事后，她再进陈文璞的书房，怎么找都找不着那张照片了。试探陈文璞，也试探不出什么，反倒让她有事没事把那些被雨水侵害过的书拿出来晒晒，或者直接扔掉——当时她猛摇头。

扔掉？怎么能扔掉，难道这些书不是他的收藏品吗？

还是说，只是用来装饰书房？

就在她真准备将书搬出去晒的时候，陈静铭带人进书房，一双双戴着白手套的手将湿掉的书搬上推车。

大部分书交由专业人士修复，小部分留在陈静铭的地下室，他负责修补。

看着那些书一一离开这间屋，吴舟月转头跟陈文璞道歉，都怪她没关好窗户。

陈文璞笑笑，“没关系，也不是重要东西。”

可一转头，碰上陈静铭沉静的目光，她总觉得“有关系”。

想着那天的事，吴舟月心不在焉，一扭身，迎面撞上刚从外面运动回来的陈静铭，脚步不稳，将将要摔倒时，陈静铭握住她胳膊，待她站稳，即刻收手。

这一撞，思绪归位，令吴舟月近距离看清楚陈静铭毫无遮掩的手臂，看清他的文身。

原来不止小臂有文身，连上臂也有。

小臂上缠绕在一起的植物文身像荆棘，上臂文身则是红眼睛的鸟。是什么鸟，吴舟月看不出来。因为陈静铭较白的肤色、秀气的肌型，文身在他身上一点都不可怕，反而有种神秘的色彩。神秘而迷人。尤其是红眼睛的鸟。

在此之前，她对文身人士抱有极大偏见，认为有文身的男性都是地痞流氓，或是混黑的，总之没什么好印象。

“它是什么鸟？”吴舟月想着就直接问出口。

陈静铭往后退一步，“乌鸦。”

“乌鸦？”吴舟月感到不可思议，因为在她的认知里，乌鸦是不祥的，“红眼睛的乌鸦？”

“嗯。”

陈静铭神情淡淡，绕开她走过去，却听见一声擦肩而过的“谢谢”。

再回头，只见吴舟月的背影。

通往大厅的走廊上光线半明半暗，靠墙台几上的花瓶不久前才换上新鲜的花。半暗的光影中，吴舟月靠近台几，轻嗅花香，忽然转过脸，望向站在光亮中的陈静铭，笑着问：“这是什么花？好漂亮。”

陈静铭忽然忘了，忘记照片上那个女人的模样，全因眼前的吴舟月过于鲜活，是旧照片所不能比的。

“哥伦布郁金香。”

陈静铭听到自己的声音，无比清晰，说出一句发音标准的国语，好难得。随后，他听到外面的汽车声，应是他父亲回来了。吴舟月也听见了，漂亮的鲜花不再吸引她，她转身向门外跑去。

（第一部·捞月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