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舟月不知话题怎么就从学普通话这事儿跳到解说戏本上了,陈静铭问了又问,她解释又解释,最后干脆建议他先去看电影。又补充说:“我没看过电影,我只知道有这么一部电影。”
他点头,“好。”
末了,他问:“这本书可以借我看一看吗?”
“可以。”吴舟月想到了什么,眼里闪过笑意,“需不需要我帮你找找有没有注音版的?”
陈静铭没有理会她的话,拿出自己准备的书,吴舟月一看,书名为《普通话词典》,左下角一行繁体小字:适合初级普通话程度的港人学习普通话。
她弯起眼睛笑,“是我倏忽了,我应该准备好学习材料的。”
要说教人学什么东西,吴舟月自认自己能力不佳,能做的只是纠正他的发音,告诉他咬字发音的技巧。无奈,陈静铭洋腔重,时不时惹人发笑——没办法,陈静铭学习态度过于认真,吴舟月没办法大胆笑。
憋笑憋个片刻又不想笑了,因为,她被陈静铭的嘴唇吸引,目不转睛,观察他咬字吐音。
不知不觉,观察偏了心。
陈静铭的唇形与他的家人——她记得叫梁琛,他的舅舅——有几分相似,那么他应该是像他妈妈了。吴舟月想由此窥见陈静铭前妻的模样,哪怕一丁点也好,当她视线定格在陈静铭整张脸庞上,他忽然抬眼。
吴舟月神情自若地看向他身后的玻璃窗。
外面几盏小灯照得周围绿植透出绿森森的光。
夜晚稍冷,加上房屋临海,窗户大开,地下气温比楼上低,吴舟月瑟缩了下肩膀,在陈静铭琢磨前鼻音与后鼻音之间的区别时,她开口:“我冷了。”
陈静铭练习咬字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起身去关窗户。
待他回来坐下,吴舟月说:“我知道你对我没有好感,其实,你可以拒绝你父亲的要求,我学不学粤语没所谓的。”
没想到吴舟月会这样直接,陈静铭面露诧异。
“我国语不好,你可以帮到我。”他选择这样说。
吴舟月抱有怀疑,“专业人士来教你,不是更好吗?”
“吴小姐,”陈静铭看着她,“我听过你念《三国演义》,你念得很好。”
念《三国演义》都是在晚上念给陈文璞听的,夜晚书房念书,其中暧昧只多不少,见不得光。现在陈静铭告诉她,他听过?!吴舟月登时变脸,恼羞成怒:“你,你怎么能偷听!”
“碰巧听到。”陈静铭神色自若。
“你不注意听,怎么知道是‘三国’?”
陈静铭仍说是碰巧。碰巧了,中国四大名著中,他欣赏《三国演义》,读过多遍,不说全懂,但有些字句、情节,他一字不差地记得。
一副只知道“三国”的口吻,对她夜晚念书期间发生过什么,他全然不知。
或者说,他不关心,不在意。
吴舟月冷静下来,不说话了,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话。一时间安静得只能听见陈静铭翻书的声音。她两只手从桌上滑到桌下,在腿上来回擦了两下又放上桌面,拿起铅笔在陈静铭给她准备的笔记本上随意涂鸦。
画圈。
一圈又一圈。
一笔叠一笔。
铅灰色变成墨黑色。
铅笔头由尖锐变圆滑。
吴舟月抬眼,目光落到他的小臂文身上,能看见的部分文身约有半个手掌大小,文的什么,看不出来。
黑色文身与他的小臂肌理、微隆的筋脉相辅相成,蕴藏着男性力量的性感。
“三国里,你喜欢哪位人物?”她陡然开口问。
陈静铭愣一下,“周瑜。”
他发音不准确,“周”说成了平音,吴舟月没有要纠正他的意思,笑着说:“巧了,我也喜欢周瑜。”
她咬字清晰,陈静铭有心细听,“刚刚,我讲错?”
吴舟月不说错,也不说别的,低头在笔记本上写字,完了起身做作地打个哈欠,快要走出房门,她回头,有些得意地说:“今晚两个小时可都给你学了。”
陈静铭立即看腕表。
知道吴舟月已经离开,他摘下腕表放到桌上,仰起头往后一靠,椅背随之倾斜至一个舒服的角度。他没想到时间过得这样快,更没想到自己一点都没发觉,明明是最在意时间效率的人。
想到吴舟月那个做作的哈欠,他坐直,伸长手臂拿过她用的笔记本,翻开一看,上面除了乱七八糟的涂鸦,还有一个非常大、非常黑且粗的“巧”字。
陈静铭这才意识到,她那句“巧了”是故意说给他听的。
既是故意,便没有“巧了”这回事——
她不喜欢周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