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京州的落日相比,美是差不多的美,差的是感情。
此情此景,吴舟月忽然想家了。
她开始找话说:“阿忠,你一个月赚多少钱?”
阿忠不吭声。
“你赚很多钱打算怎么花?”
阿忠仍然不吭声。
“中环在哪里?”
阿忠答:“不远。”
吴舟月笑了,“你可以载我过去吗?”
阿忠又不吭声了。
吴舟月抬脚踹了下椅背,打开车窗,让风涌进车厢,头发乱飞。她一手捋住头发,一手伸出车窗外。阿忠看见,忙降速靠边行驶,同时出声提醒:“车子多,危险。”
吴舟月存心不理会阿忠,真有危险,她自会收手。
却不知,阿忠此刻心惊肉跳,唯恐吴小姐那只手出什么意外,只能降速再降速,靠边慢速行驶。在他视线范围内,他不能让吴小姐受到伤害,这是璞叔交给他的任务。做坏任务,像他这种人惩罚也就惩罚了,最怕惩罚过后,璞叔认为他毫无价值。
阿忠不喜吴小姐。
从京州到香港,阿忠一路看过来的,他想,璞叔也许知道,也许是知道了也当不知道,吴小姐并不像表面那么乖——
杨昌荣为人好色不假,可也更好面子,赚得一身金贵全靠老婆一家,做不得对不起老婆的事情。因此,杨昌荣好色好得极为小心,更不要说会肆无忌惮地对生意人情皆有往来的老程的侄女下手。
那天晚上,璞叔送受了惊的吴小姐回家,随后去找杨昌荣。
在璞叔面前,杨昌荣一开始装傻,之后才肯承认。承认自己色胆包天,承认自己的确想对老程的侄女做些什么。可是,这一切似乎都不太对头。陈先生已经警告过他,他再有胆子,也不会再去骚扰吴舟月。他偏偏去了,走火入魔似的。杨昌荣肥容颤抖,说想起来了,是吴舟月先看他的,在楼梯上,她留给他一个眼神,那眼神柔情似水,他怎能不激动?怎能不上钩?精|虫上脑,他失控了。又说,那天阿忠也在场,在酒店的楼梯上。
阿忠说,他只看出吴小姐怕杨老板。
杨昌荣马上反驳,说吴舟月不是会怕的人。
然而,事已至此,他的话已没有可信度。他哭哭笑笑,说起与吴舟月的第一次相遇,说自己从没见过那样的人,日日想,夜夜想……言辞逐渐下流,在璞叔的手势下,阿忠给杨昌荣一脚。疼痛之中,到这一刻,杨昌荣仿佛才清醒过来,说自己再如何解释,陈先生都不会再相信他,他深知自己不会有好下场。于是,杨昌荣面露嘲色,说:“陈先生,有句老话讲,戏子无义婊子无情,你会和我一样,一样的!”
陈文璞站在阳台的阴影中,居高临下地望向室内瘫跪着的人,说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呢?阿忠不适合动脑子琢磨这些事,只能通过自己仅有的思考能力得出一个结论:吴小姐不是好招惹的。
吴小姐奇奇怪怪,谁也猜不着她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幸好这一路上吴小姐没有再做什么事,他们平安地回到浅水湾大宅。
阿忠将车子停入车库,钥匙交给老段,而后通过后花园一扇窄门,往地下室去。
另一边,吴舟月拎着纸质书袋直奔楼上,先去陈文璞的书房,不见人,再去卧房,仍不见人,她才折回自己的房间。
余晖散尽,室内一片暗色,她躺倒向床,还没闭上眼,感觉身下压住什么,翻身一看,是一支小巧的长形盒,绑着淡紫色蝴蝶结。
是陈文璞外出留下的礼物。
吴舟月拉下蝴蝶结,揭开盒盖,里面躺着一支钢笔,黑色纤细笔身镌刻一枚小小的金色月牙。
同腰链上的月亮一样,多么有心的礼物。
吴舟月推着大拇指去掐住笔身的月牙,金属材质,掐不出一丝一毫痕迹,反倒差点弄翻脆弱的指甲盖。
她握紧钢笔,重新躺下,想象男人挑选礼物的神情。
楼下,一个钟敲了起来。
嘡——嘡——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