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干净的一张脸,即便能从他的眼睛看出年龄感,可他整体看上去仍显年轻,没有臃肿,没有疲态,四十岁而已,收拾干净,捯饬捯饬,尚有魅力。
吴舟月收住笑容,一下站直,俯视他:
“我要是像阿忠那样叫你,会把你叫老的。”
“老”这个说法从她嘴里说出来,陈文璞既觉得有意思,又感到一点莫名的无力。
他看她,“你……”
吴舟月别开脸。
突然传来敲门声,只响两声,随即书房门被推开一半,吴舟月看见一位穿着拘谨的年轻男人出现在门外。
深色房门映着他衬衫的白。
看见她,看见她与陈文璞亲密无间,年轻男人愣了下。
吴舟月也愣了下。
过后,她听见年轻男人出声:“爸,我不知你这里有客人。”说的是粤语。
爸?!
吴舟月又惊又窘,即刻与陈文璞保持合适的距离。
这个时间,突然出现的年轻男人,吴舟月能想到的是英姐说的那位叫“静铭”的人。说是去学校,她还以为是个在念书的小男生,完全没想到会是一个年轻高大的男性。
还是陈文璞的儿子。
吴舟月低头佯装翻弄桌上的书,悄悄观察站在门外的男人。
“以后敲门我同意你再进来。”陈文璞不太高兴。
静铭往门外退一步,“下次我会注意。”
“乜事?”
静铭说需要借用一本书,他那里没有。
得到陈文璞同意,静铭才踏入书房。
吴舟月缓慢翻动书页,稍稍偏头,看他从旁边走过去,走至书架前,没过一会儿就拿到需要的书,转身,毫无征兆地,吴舟月碰上他的眼睛。
不及片刻,她先错开目光。
静铭准备离开,陈文璞叫住他,问他今日去学校是不是表示他已经做好选择。问完不等回答,又说:“算了,你先出去吧。”
书房门关上,剩他们俩人,吴舟月松口气。
她侧肩靠住书架,视线落在书与书之间的空隙里,那是年轻男人抽走一本书的位置,看旁边书籍名目,没搞错的话应该与哲学相关。再往上看,哲学顶着政治历史类书籍;往下,是一些古典小说。随意一瞥,看见有《三国演义》,拿出一册来翻,都是繁体字。
有些繁体字没学过,偏偏就认识。
她下巴抵住书脊一角,“你说你有儿子,你从没告诉过我你有这么大的儿子,他应该比我大几岁吧?”
可见,在很年轻的时候,陈文璞就有了儿子。
可见,那么年轻的时候,陈文璞就遇到了喜欢的人,并结婚生子。
吴舟月抠弄书脊,反弄疼自己的手指。
陈文璞起身拿走她手中的书,放回书架,说这些与她没关系。她脸色一变,脑袋低垂,没入他身形投下的阴影中。
安静得令人察觉到她的不高兴。
陈文璞搞不明白她,“你在想什么?”
吴舟月不答。过一会儿,她问:“你儿子今年几岁?”
陈文璞想了想,停了一会儿,“应该比你大两三岁吧。为什么要问这个?”
“我想知道你几岁生的他。”
意料之外的问题,陈文璞觉得好笑,而她神情愈发严肃,继而失落。她揉着泛出酸涩的眼睛,说:“不知道为什么,一想到你在很年轻的时候,用我不知道的方式喜欢一个女人,结婚,生小孩……我不知道这种感觉要怎么说明。”
她揪住领口,慢慢仰头看他:“我想……这是吃醋吧?”
陈文璞微怔。
少女的懵懂,意味着纯真。
他拉下她揪住领口的手,无奈叹气,“他不是我生的。”
以为陈文璞要玩文字游戏,吴舟月急说:“我当然知道他不是你生的,我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他不是我亲生的。”
吴舟月呆了呆,似懂非懂,“那,那他是……”
“你的好奇心该到此为止。”顿然间,陈文璞神色严肃,捏着她的手指头,指腹磨蹭长了倒刺的地方,“小小年纪就知道吃醋了?以后还得了。”
“不、不可以吃吗?”吴舟月摸不准他的心情。
陈文璞看她一眼,拉开抽屉翻翻找找,没找到需要的东西,最后拿出一把很小巧的美工刀,在她的注视下,修掉她手指上的倒刺。
“在我身边,有些事不需要你多问,我跟你说的话,也不需要第三者知道,明白吗?”
吴舟月盯着他手里的美工刀,眼睫轻颤,心里一面畏惧他,一面对他仍抱有强烈的好奇心。
好奇心令她胆大。她说:“知道了,你别摆出那么可怕的样子,我害怕。”
“你害怕?”陈文璞笑了笑,捉住她的手带到唇边,“你要真害怕,怎会有胆跟我来香港。”
说得再早一些,吴舟月要真害怕,就不会跟他上茶馆的二楼,吃他的喝他的,还收他的礼物,甚至牵动他的心思。
“真的,我真怕。”
吴舟月扭身想要走。
这时英姐的声音在外面响起,是晚饭时间到了。
吴舟月看也不看陈文璞,说饿了。出书房之前,又折回来,当着陈文璞的面,把他放回书架的《三国演义》又抽出来,说:“我也要拿一本书,我那儿也没有,一本都没有。”
不等陈文璞同意,她抱书就跑。
当夜,乌云缠月。
更阑人静的住宅里,陈静铭往楼上走,回卧房路上,注意到父亲的书房有声响,隐隐约约听得到有人朗读的声音。
字正腔圆,话音悦耳,按照他对普通话的理解,应是非常标准。
他走至书房门边,凝神倾听。
“……后人有诗赞二人曰:英雄露颖在今朝,一试矛兮一试刀。初出便将威力展,三分好把姓名标。”[注]
念到这里,吴舟月停了停,咳嗽两声,把书大力合上,扔给陈文璞。
陈文璞一把接住。
“念不动了,我累了。”她喝水。
陈文璞微笑,把书放到桌上,“念完整本,这本珍藏版才能归你。”
“念完整本?那得念到什么时候。”吴舟月不满。
“慢慢念,总会念完的。”
“你不会腻?”
“中途可以换其他书。”
吴舟月听了,眉头狠狠一皱,刚要张嘴说什么,陈文璞一手臂伸了过来,搂住她腰身,撩起睡衣一角,看那精致的腰链,赞叹他的月亮多么漂亮。
“那天晚上,你在戏台后面给我唱戏,我就在想,你是不是真的。”陈文璞拥着她,回忆,“那晚,我记得没有月亮。”
吴舟月也记得,那晚确实没有月亮,一粒星星也没有。
腰链在他手里勾勾绕绕,越缠越紧。吴舟月忍不住出声请求他松手。他问:“你是不是真的?”
吴舟月忙回答:“真的,我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