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提及吴山居,浣羽脸颊那点浅红瞬间尽数褪去,眼底的光亮也淡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纠结与无措。她低下头,目光落在脚下纵横交错的青石板纹路之上,纤细的五指不自觉微微攥起,袖口绷紧,指节隐隐泛白,可见心底的忐忑与纠结。
“小哥如今失忆,你是最清楚的。”她的声音轻轻沉沉,带着几分怅然与小心翼翼,“他素来是生人勿近的性子,冷漠疏离,对外界所有陌生人事都带着本能的戒备与排斥。我如今于他而言,就是彻头彻尾的陌生人,这张脸、这个人,他半点印象都没有。我若是贸然留在吴山居,时时凑在他跟前,只会让他觉得陌生拘谨,徒惹他反感罢了。”
她顿了顿,晚风卷着花香漫过眉眼,心底的酸涩与顾虑愈发清晰,语气也添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怅惘:“至于吴邪……他是小哥如今唯一亲近信任的人,是小哥心底仅有的柔软与例外。我不敢和吴邪走得太近、太过热络,我怕相处之中,但凡有半分不妥、分寸拿捏不当,就会让小哥心生不喜。我好不容易才有重新靠近他的机会,实在不敢赌,更不想彻底断送,连在他心里留下一点微弱好印象的可能都没有。”
这番心思,藏得极深,无人知晓。旁人只道她随性淡然,却不知她面对张起灵时,向来小心翼翼、步步斟酌。
解雨臣静静听着,片刻后低低笑出声,笑声温润轻快,裹着几分了然又促狭的揶揄。他太懂浣羽这份心思,放眼整个九门,整个江湖,也唯有面对张起灵的时候,素来果敢利落、遇事从不退缩的浣羽,会这般小心翼翼、步步拘谨,心甘情愿认怂退让。
“原来是这般缘故。”他笑着颔首,干脆利落应下,毫无半分迟疑,“无妨,这点小事何须客气。我院里的房间你随便挑,东厢房采光极好,整日向阳,暖和通透,住着舒服;西厢房僻静清幽,远离正屋喧闹,适合静心收拾行装,你喜欢哪间便住哪间。”
说完,他望着浣羽依旧带着些许局促的眉眼,淡淡补了一句,语气里满是调侃:“说真的,天不怕地不怕的你,也就只有在闷油瓶面前,才会这般束手束脚,这般认怂。”
浣羽的耳尖瞬间泛起温热的绯红,却没有开口反驳。她心里清清楚楚,重新走进张起灵的世界,让失忆的他重新认识自己、接纳自己,本就是一件难如登天的事。
张起灵是什么人?他就像藏北高原上终年不化的冰封雪峰,孤高、清冷、疏离,万年风雪覆身,不惹红尘,对世间所有人情冷暖、世俗羁绊都漠然置之。漫长岁月里,他孑然一身,早已习惯独处,唯独对吴邪一人,冰封的心底才会泄出寥寥几分温柔与纵容。
她太明白这份特殊,也太懂得分寸。若是自己太过主动热情,步步紧逼,只会显得刻意纠缠,落得刻意讨好的下场,徒增张起灵的厌烦;可若是就此彻底疏远避让,形同陌路,那她这辈子,或许永远都只能是他生命里无关紧要的陌生人,再也没有半分靠近的可能。所以浣羽宁愿守住分寸,保持这份不远不近的恰当距离。避开吴山居那道让她手足无措的视线,躲开所有容易滋生尴尬与隔阂的场景,给自己也给对方留足余地。唯有这样,她才能沉下心来,安稳休整,静静等待一个最合适、最自然的契机,慢慢让他认识自己,愿意接纳自己。
想通此间种种,浣羽眼底的迟疑与忐忑彻底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澄澈的笃定。她抬眼望向廊下温雅从容的解雨臣,微微颔首,语气真诚又轻快:“那我就不客气了,多谢你成全。”
“举手之劳而已。”解雨臣随意摆了摆手,不再多言,转身抬步朝着正屋走去。暮色将他月白的身影拉得修长挺拔,衣袂翻飞间,温润清雅的气质愈发凸显,“我早已吩咐厨房备好晚膳,都是合你口味的清淡菜式,先过来用晚饭。房间的事不急,吃完我让伙计带你过去挑选收拾,被褥器物皆是全新干净的。”
“好。”浣羽轻声应下,静静立在树下,目送他的身影缓缓步入正屋,木门轻合,隔绝了内里浅浅的灯火微光。她转过身,抬眸望着眼前错落雅致的厢房、整洁幽静的庭院。晚风徐徐,裹挟着浓郁又温柔的花香扑面而来,拂去了她一路奔波的疲惫,也抚平了心底所有的忐忑、纠结与不安。
庭院清静安稳,晚风温柔,月色初上,一切都恰到好处。浣羽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紧绷多日的心弦终于缓缓松弛下来。接下来的几日,这里便是她安稳休整、静待出发的小小归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