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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戏落黄昏晚风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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锣鼓声歇,满院喧嚣骤然落定。戏台上刺眼的鎏金灯光次第暗下去,残留的余温裹着淡淡的松香与脂粉气,缓缓弥散在微凉的晚风里。

解雨臣立在戏台中央,一身正海棠绣纹的贵妃戏服曳地,绯红绸缎缀着细碎银线,沉寂光影里依旧隐隐流光。他缓缓抬手,指尖轻扶头顶繁复的凤冠,攒叠的珍珠、剔透的翡翠层层相叠,沉甸甸压得他肩颈微沉。稍稍一动,满冠珠翠便相撞,叮铃一串清脆细碎的声响,碎在落幕的寂静中。

他不甚在意地抬手,将这满身华贵的头饰随手卸了,轻飘飘丢给身后候着的伙计。伙计连忙伸手稳稳接住,小心翼翼抱在怀中,不敢有半分磕碰。解雨臣修长的指尖顺势拂过胸前精致的海棠绣纹,针脚细密,花开灼灼,是他年少时最常穿的一身戏衣。他微微侧身,准备下台换装,转身的刹那,目光倏然顿住。

吴邪正闲散地倚在戏台后院的木门门框上,身姿松弛。他指间随意捏着半块软糯的桂花糕,糕体金黄,沾着细碎的桂花碎,清甜的香气悠悠散开。清冷的月光穿过檐角缝隙,轻轻落他眉眼,褪去了平日奔波的疲惫,只剩一派温润柔和。

“还没走?”解雨臣开口,嗓音还凝着方才整场大戏的气韵,带着唱戏后独有的微哑慵懒,褪去了台上贵妃的婉转柔媚,瞬间换回了那个杀伐利落、清冷通透的解当家。他抬手扯了扯颈间繁复的系带,层层叠叠的戏服领口束缚得人有些闷,正想尽快换下这身厚重行头,腕间却忽然落下一抹温热的力道。

“别动。”吴邪快步上前,伸手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腕,力道轻柔,半点不强势。他指尖还沾着桂花糕细腻的糖屑,清甜的香气萦绕在两人周身。指腹极轻地擦过解雨臣鬓角,拭去那点残留的鹅黄脂粉,动作自然又熟稔,带着多年相处磨出来的亲昵。

“这妆卸了可惜。”吴邪眼底盛着浅浅笑意,目光细细描摹着他眉眼,眉黛如画,胭脂衬得肤色莹白,一派风华绝代,“多少年没看你好好唱一出戏了,难得见你穿成这样,多看两眼。”

解雨臣眉梢轻轻一挑,漆黑的眼底掠过一抹浅淡的笑意,温柔又戏谑。他反手轻轻拍开吴邪作乱的手,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多大的人了,走遍大江南北,经历过那么多风浪,还跟小时候一样没正形。”嘴上虽是打趣,他却真的停下了换装的动作,没有急于拭去脸上的妆容。

垂眸时,目光恰好落在吴邪指尖零星的糕屑上,清甜的气息钻入鼻尖,勾起尘封的旧忆。他轻声追问:“方才在台下看得那般入神,目不转睛的,怎么,难不成现在心血来潮,想学戏了?”

吴邪嘿嘿一笑,眉眼弯弯,格外鲜活。他抬手,将手中剩下的半块桂花糕稳稳递到解雨臣唇边,语气坦荡又真诚:“我可学不来你这身段气场,台上一步一韵,一颦一笑皆是功夫,我这辈子都赶不上,也就只能安安静静欣赏。”

解雨臣微微低头,张口稳稳咬下那半块桂花糕,软糯的糕体在舌尖化开,清甜不腻的桂花香漫满口腔,温柔得恰到好处。甜味蔓延开来的瞬间,往昔的碎片骤然涌上心头。也是这样清甜的桂花糕,也是这样熟悉的暖意。

多年前寒冬落雪的北平老宅,天地一白,冷风刺骨,年少的他被逼着日复一日练功学戏,枯燥严苛的规矩压得他满心烦躁,整日闹着别扭不肯安分。也是吴邪,揣着温热的桂花糕,冒着寒风偷偷溜到他练功的小院,把捂得温热、带着体温的糕塞进他手里。那时候的糕也是这般甜,驱散了冬日的寒意,也抚平了他年少的烦闷。彼时他嘴硬别扭,却还是默默把那半块糕吃得干干净净,将那点细碎的温柔悄悄藏在了心底。

思绪轻轻收回,解雨臣敛去眼底的柔软,神色恢复如常。

“黑瞎子呢?”吴邪这时才猛然想起,今日这台戏本是黑瞎子提议要听,他左右转头环顾一圈,戏台上下、庭院长廊都看了个遍,始终没见那个总戴着墨镜、散漫随性的身影。

“早溜了。”解雨臣嗤笑一声,带着几分了然的无奈。他微微挺直脊背,抬手轻轻揉了揉发酸的腰肢,整场戏唱下来,身段辗转,水袖翻飞,久立久动之下,腰背早已酸涩难忍。

“口口声声说专门回来听戏解闷,到头来最没耐心的就是他。”解雨臣淡淡吐槽,“怕是戏刚唱到一半,就溜去巷口那家老酒馆喝酒逍遥了。”

话音未落,身侧忽然覆来一抹稳妥的温热。吴邪见他眉眼间藏着疲惫,连忙上前一步,稳稳扶住他的腰侧。掌心温热干燥,力道轻柔却笃定,刚刚好托住他浑身的疲惫,带着让人无比安心的踏实感。“累坏了吧。”吴邪的声音温柔,满是体恤,“我扶你去后院歇会儿,特意带了新收的明前龙井,刚沏最好的火候,正好尝尝。”

解雨臣微微侧头,目光落向身侧的人。

皎洁的月华穿过木质门框,斜斜铺洒进来,温柔的光描摹着吴邪的侧脸轮廓,眉眼柔和,鼻梁温润,连鬓边细碎的发丝都染着暖意。历经半生风雨,洗尽铅华,这人眼底依旧是纯粹干净的温柔,从未变过。

庭院晚风轻轻拂过,卷起地上零落的秋叶,簌簌作响,安静得只剩两人浅浅的呼吸声。

解雨臣静静沉默了几秒,心底漫起一片温软,最终缓缓弯起唇角,不再逞强硬撑,任由吴邪稳稳扶着自己,脚步轻缓,一步步朝着后院走去。秋风漫卷,几片枯黄的落叶轻轻飘落,有的沾在他未卸尽的戏服绣纹上,有的落在吴邪肩头,静谧又温柔。

后院清净雅致,远离前院的喧嚣。一棵老树立于院中,枝叶繁茂,遮出一方阴凉。树下摆着一张青纹石桌、两张老旧石凳,古朴静谧。吴邪提前带来的龙井早已沏好,古朴紫砂壶中水汽袅袅,温热的白雾缓缓升腾,醇厚的茶香丝丝缕缕漫开,与解雨臣身上未散的脂粉香、院中淡淡的草木清香糅合在一起,酿成独有的温柔气息。

解雨臣坐在石凳上,抬手卸下了脸上大半妆容,眉上黛色淡去,只余脸颊两抹浅浅的胭脂红晕,衬得面色温润如玉。他指尖捏着薄瓷茶杯,微微低头抿了一口清茶,龙井的清苦回甘在舌尖缓缓散开,冲淡了方才桂花糕的甜腻。

抬眼时,他眸光清亮,淡淡睨着对面的吴邪,语气随意闲适:“你今日倒是清闲,吴山居的铺子不用照看,琐事都处理完了?”

吴邪随意往石凳上一坐,脊背放松,指尖轻轻摩挲着微凉的杯壁,眼底笑意温柔:“再忙也得腾出时间来看你唱戏。多少年了,没见过你正经穿一次戏服、登一次戏台,今日这一出,比当年咱们在吴家老宅唱《游园惊梦》的时候,还要惊艳。”

“油嘴滑舌。”解雨臣轻声嗤笑,眼底却无半分不悦,反倒漾开浅浅笑意。他放下手中茶杯,抬手折下枝头一朵浅开的小花,修长指尖轻轻捻着柔软的花瓣,语气带着几分怀旧的慵懒。

“当年若非我爷爷强硬逼着,我这辈子都懒得碰这些唱戏的玩意儿,枯燥又磨人。倒是你,从小就爱凑热闹。”解雨臣抬眼看向他,眼底满是清晰的旧忆,“那时候我在老宅练功唱戏,你总偷偷蹲在墙根下偷听偷看,被我当场逮住,还死鸭子嘴硬不肯承认。”

“那哪是偷听,那是正经欣赏艺术。”吴邪梗着脖子故作辩解,想起年少时懵懂荒唐的琐碎旧事,忍不住低低笑出声,眉眼舒展,满是轻松,“后来你心软,还偷偷教我甩水袖、走台步,结果我笨手笨脚,一不小心就把你那套刚做好、崭新的月白戏服扯坏了边角,你当时气了好几天。”

“闭嘴。”解雨臣耳尖骤然染上一层浅淡的绯红,难得露出几分少年时的羞赧窘迫,语气带着淡淡的嗔怪,“那套戏服做工极好,我爱惜得要命,偏偏被你弄坏,这件事,我记到现在。”

吴邪见他这般模样,笑得愈发开怀,眼底笑意盈盈,正想接着打趣几句,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脚步不疾不徐,稳稳踩在青石板上,声响清浅,却带着独有的沉稳气场,熟悉得刻入骨髓,让院中两人瞬间敏锐察觉。

两人同时抬眼,齐齐望向院门方向。

夜色温柔,冷华垂落,张起灵静静立在院门之下。黑色卫衣的连帽轻轻罩着头顶,遮住了大半眉眼,只剩干净利落的下颌线条。月似乎也格外宠溺于他,轻柔笼罩着,周身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冲淡了他素来清冷疏离的气质,添了几分人间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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