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黑瞎子虚弱的模样,又不受控制地浮现在吴邪眼前。那人脸色苍白得不见一丝血色,颧骨高高凸起,往日里总挂着几分玩世不痞笑意的双眼紧紧闭着,连呼吸都断断续续,带着破碎的声响。剧烈的咳嗽声仿佛近在耳畔,一下下敲击着他的心脏,疼得人喘不过气。那是一路并肩、出生入死的兄弟,是纵使满身伤痕,也依旧笑着扛起一切的同伴,是在他迷茫无措时,总会伸手拍着他肩膀,轻声安慰“小三爷别怕”的故人。他做不到眼睁睁看着黑瞎子日渐衰弱,看着一条鲜活的生命在眼前慢慢流逝。
一边是疼入骨髓、拼尽全力也要守护的现世安稳,一边是生死相托、无法割舍的兄弟情谊。两种截然不同的念头在吴邪胸腔里疯狂冲撞、撕扯、纠缠,如同两头争斗不止的野兽,几乎要将他的五脏六腑尽数撕裂,连四肢百骸都漫开一阵阵无力的酸胀与疲惫。
吴邪缓缓闭上双眼,纤长的睫毛剧烈颤动。他将指甲狠狠掐进自己的掌心,尖锐的刺痛顺着神经蔓延至全身,勉强驱散了脑海里翻涌的混乱。掌心柔嫩的皮肤被掐出几道深深的弯月红痕,细看之下,伤痕边缘隐隐渗出细密的血丝。
他重重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灌满了裹挟着梧桐叶清浅香气的秋风,微凉的气流呛得喉咙一阵发紧。脚下的步伐重得像是灌满了铅,每向前挪动一步,都虚浮无力,如同踩在绵软的棉花之上。
他一步一顿地走到廊下,开口时,嗓音干涩沙哑,像是被砂纸反复打磨过,藏着难以压制的颤抖:“小哥,有件事……我想问问你。”
张起灵缓缓收回望向梧桐树的目光,转头看向身前的吴邪。漆黑的眼眸平静无波,宛若深不见底的寒潭,可这潭深水之中,又隐隐透着一股奇妙的安抚力量。仿佛只要对上这双眼睛,吴邪心底翻涌的慌乱与焦虑,就能被一点点抚平。他依旧沉默不言,只是静静凝望着吴邪,耐心等待对方继续开口。周身淡然如水的气息未曾改变,却悄然多了几分专注,将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眼前人身上。
“你……还记得成吉思汗陵吗?”吴邪艰难地吐出这句话,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肩头压着千斤重担。他不敢直视张起灵的双眼,视线死死钉在脚下的青石板上。砖缝之间钻出几缕细碎的青苔,被秋风拂得轻轻晃动,渺小又无助,恰如此刻的他。“听说,你从前去过那个地方。”
廊间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天地间仿佛只剩下穿林而过的秋风,吹动梧桐叶发出沙沙轻响,绵长又低哑,如同被无限拉长的低语,缠绕在两人周身,气氛压抑得让人窒息。
张起灵的额头轻轻蹙起,几道浅淡的纹路随之浮现。方才一直摩挲刀柄的指尖骤然停住,骨节微微收紧,看得出来,他正在努力打捞、搜寻那段被遗忘在时光深处、蒙尘已久的遥远记忆。
吴邪的心跳骤然加速,胸膛里像是揣了一只慌乱奔逃的野兔,“咚咚”的心跳声在这片寂静的廊下格外清晰响亮。他内心满是矛盾煎熬:一方面期盼着张起灵能够记起相关线索,这样危在旦夕的黑瞎子便能多一线生机;另一方面又深深惧怕,怕那些尘封多年的凶险记忆再度席卷而来,将好不容易归于平静的张起灵重新拖入过往的阴霾。纠结与忐忑缠裹着他,几乎要将他溺毙,连呼吸都变得急促粗重。
时间一分一秒缓缓流逝,漫长到吴邪几乎以为自己的心跳就要冲破胸膛。
良久之后,张起灵终于缓缓开口。他的声线依旧低沉平稳,如山间清泉静静流淌,只是语调里掺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与不确定:“大概的位置还记得,但具体行进路线、地宫内的布局机关,必须亲自去草原走上一趟,才能一步步确认。”
听到这话,吴邪的心猛地一沉,整个人如同坠入刺骨冰窖,寒意顺着四肢蔓延至心底。果然和预想的一样。他张了张干涩的嘴唇,原本想说出口的“算了吧”,却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堵在喉咙里,无论如何都发不出半点声响。
张起灵仿佛早已看穿他未曾宣之于口的挣扎与放弃,紧接着沉声补充道:“那处地方十分凶险。地宫深处机关层层密布,到处都是淬了剧毒的暗箭与夺命翻板;陵墓外围环绕着流动的流沙,一旦失足陷落,便会被彻底吞没。地底下还有来历不明的凶煞粽子。最好……不要前去。”
吴邪猛地抬头,直直撞进张起灵澄澈坦荡的眼眸。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怨怼,没有一丝不悦,只剩下纯粹真切的担忧,完完全全是在顾虑他的安危。吴邪喉咙再度发紧,酸涩感汹涌而上。他多想说自己不得不去,多想告诉他黑瞎子还在苦苦等待救援,可话到嘴边,却又尽数咽了回去。他怎能自私地,把自己的抉择变成拖累对方的理由?怎能再一次,将卸下重担的张起灵,亲手推入步步杀机的险境之中,只为成全自己心中的道义与情义?
就在吴邪被内心的挣扎折磨得几近崩溃之时,张起灵好似洞悉了他心底所有的愧疚、纠结与两难。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任何人动摇的坚定,淡淡开口:“如果你一定要去,我陪你。”
简短一句话,却像一块千斤巨石轰然投入吴邪的心湖,瞬间激起千层巨浪,汹涌翻涌的情绪彻底冲垮了他所有的心防。他望着眼前这个永远沉默、默默守护着身边每一个人的身影,望着他眼底深藏的温柔与决然,眼眶霎时间滚烫,温热的泪水不受控制地在眸中打转,模糊了眼前的一切景象。连日来的纠结、煎熬、愧疚与不安,在这一刻尽数消散,取而代之的是铺天盖地的感动,一股温暖的热流顺着血脉蔓延至四肢百骸,最后千言万语,只化作一声沙哑哽咽:“谢谢。”
这两个字轻如晚风,却沉甸甸压在心底,藏着道不尽的感激与动容。
秋风又落几片梧桐叶,枯黄卷曲的叶片轻飘飘落在两人脚边,一片挨着一片,静静铺在青砖之上,像是天地间无声的见证者。
晚风不停,梧桐叶的沙沙絮语依旧在庭院里回荡。
前路是苍茫凶险的草原,是机关遍布、杀机四伏的地下地宫,可此刻的吴邪心中已然安定。他清楚,往后无论前路多艰、险境几何,他们都会并肩同行,带着彼此不离不弃的守护,携手踏过往后所有黑暗漫长的路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