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内四周环绕伫立的八尊空洞青铜人像,原本死寂黯淡的双眼,骤然亮起两点猩红如血的冷光!那血色眸光冰冷空洞、毫无生气,却带着锁定万物的凛冽压迫感,八道视线齐刷刷穿透朦胧黑雾,死死锁定殿中央的吴邪、张起灵与胖子几人,如同禁锢千年的凶煞终于睁眼现世。
下一瞬,八尊铜像镂空的漆黑胸腔导管之中,源源不断喷涌翻涌而出大团大团浓稠如浆的漆黑怨血雾霭。黑雾翻滚肆虐、层层叠叠,裹挟着万千战死亡魂的戾气、蚀骨剧毒与滔天恨意,带着能腐蚀金石、消融血肉的狂暴力量,以极快的速度在整座大殿里疯狂蔓延、肆意扩散。
雾气所过之处,石墙迅速斑驳发黑,石纹被戾气侵蚀消融,整座大殿都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衰败腐朽。祭台正中央的虚空之中,一团暗红氤氲、朦胧诡异的光球缓缓盘旋升腾。光球核心,一枚浑圆饱满、形制诡异的丹丸静静悬浮半空,丹体通体暗沉赤红,如同凝固的千年淤血,丹身表面密密麻麻缠绕、盘踞着无数纤细的血色纹路,宛若万千血丝交错纠缠,层层包裹丹体。
它静静悬在幽暗蓝光与漆黑黑雾之间,一边散发着蛊惑人心、诱人沉沦的极致温热诱惑力,让人忍不住心生贪念、欲据为己有,一边又透着深入骨髓、侵蚀神魂的刺骨阴森寒意,正邪交织、妖异诡谲到了极致。
这便是纠缠两族宿命、葬送万千性命、祸害世间千年的禁忌之物——血丹!
“操!这狗娘养的邪丹,居然彻底挣脱千年禁制,自己现世作乱了!”胖子粗粝愤怒的怒骂狠狠撞在冰冷的殿壁上,震荡出层层叠叠的沉闷回音,裹挟着漫天戾气,更添几分惊悚。他心底惊怒交加,慌乱之下立刻横举起手中紧握的工兵铲。
可仅仅是转瞬之间,坚硬耐磨、精钢打造的铲面,便在怨血雾霭的触碰之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爬满大片暗沉红褐色的腐朽锈迹。这黑雾乃是千年亡魂怨气与陨石阴煞凝练而成,腐蚀性霸道至极,堪称无物不蚀。漆黑的雾气死死黏附在金属表层,滋滋作响,冒出无数细密滚烫的黑色气泡,金属被戾气腐蚀的刺耳尖啸声刺人耳膜。坚硬坚固的精钢铁材,在邪雾面前脆弱得如同朽木,快速朽化、斑驳、凹陷、剥落。短短数息时间,整把完好的工兵铲便通体锈迹斑斑,钢体彻底脆化,内部金属纹路尽数腐朽崩坏,轻轻一碰便簌簌落下细碎的黑色锈渣,彻底报废作废。
胖子心头大骇,猛地发力抬脚狠狠跺向地面,强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惧。后背早已被冷汗彻底浸透,贴身的衣物冰凉黏腻,顺着脊背紧紧贴在身上,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不断滑落下颌。
他牙关死死咬紧,眼底写满忌惮与无力,望着漫天肆虐的黑雾,沉声低吼:“他娘的!这破怨雾邪性到了骨子里,金石都能瞬间腐蚀报废,肉身根本没法硬扛!这千年邪阵、千年邪丹,到底要怎么重新封印?!”
大殿之内,黑雾滔天、戾气纵横、危机四伏,满目皆是崩坏失控的末日乱象。人人心惊、步步险境,唯独一人始终沉静如初。
混乱喧嚣的绝境之中,张起灵始终默然伫立,身姿挺拔孤绝,神色清冷寂然,不曾有半分慌乱,眼底依旧是一片冰封无波的沉静,仿佛周遭倾覆天地的浩劫、迫在眉睫的生死危机,都无法撼动他分毫。
他垂在身侧的修长右手,缓缓轻轻抬起,指尖精准无比地扣住脖颈间那枚贴身佩戴、岁岁年年从不离身的青铜饰片。这枚古饰历经传承,是张家麒麟血脉的信物,边缘雕刻着层层叠叠、繁复细密的云雷古纹,纹路规整古朴,厚重沧桑,承载着张家千年的宿命与荣光。
往日里,铜片温润沉静,隐有淡淡灵光流转,可此刻在漫天怨血黑雾的层层侵蚀、死死笼罩之下,整片铜面蒙上了一层死气沉沉的青灰暗沉,原本潜藏的浩然灵气被彻底压制殆尽,通体透着衰败死寂的破败气息。
没有丝毫犹豫,没有半分迟疑。张起灵拇指指尖微微用力,干脆利落地狠狠划破掌心皮肉。一道深可见骨的狰狞伤口瞬间撕裂绽开,温热滚烫的赤红鲜血源源不断从创口汹涌涌出,顺着掌心深刻的纹路蜿蜒流淌、缓缓汇聚,一滴、一滴,沉重而滚烫,精准坠落在青铜饰片正中心的凹槽之中。
“小哥!”吴邪心头骤然狠狠一紧,呼吸瞬间滞涩,下意识失声惊呼。眼底瞬间翻涌铺天盖地的疼惜、焦灼与无力,酸涩感瞬间堵满胸腔。
这么多年并肩走过千山万水,踏遍无数禁地险地,吴邪早已看得透彻分明。张家绵延千年的沉重宿命,麒麟血脉与生俱来的冰冷枷锁,从来都不是族群共担,而是完完全全、死死地压在张起灵一个人身上。旁人避之不及的血脉献祭、精血损耗、肉身自残、神魂耗损,于他而言,早已是刻入骨髓的常态。他永远孤身一人,以血为引、以身为祭、以命渡厄,硬生生活成了整个张家最冰冷、最忠诚的血囊。岁岁年年,次次以身赴死、倾尽所有,从来不懂半分爱惜自己,从来只会默默扛下所有黑暗与罪孽。
下一瞬,滚烫纯正的麒麟精血彻底渗入青铜饰片细密的古纹之中。
“嗤——”,一声低沉锐利的灼烧轻响骤然炸开,穿透漫天黑雾轰鸣。方才黯淡沉寂、死气沉沉的青铜饰片,陡然爆发出一轮刺目凛冽、至阳至正的鎏金强光!这道金光并不蛮横狂暴、骤然炸裂,反倒温润浩然、中正纯粹。金光先是温顺地盘旋流淌在饰片凹槽之内,一点点灼烧、净化纹路深处积压千年的尘垢、阴寒黑气与邪祟浊气,将沉淀千年的污秽戾气尽数焚灭殆尽、消散无形。
紧接着,澄澈磅礴的金芒顺着细密繁复的云雷古纹,层层向外温柔蔓延、次第绽放。一圈圈温暖耀眼的金色光晕层层铺开、愈演愈盛,最终在他清冷单薄的掌心,凝聚成一轮小小却无比耀眼的烈日,澄澈明亮、正气凛然,自带镇压万物邪祟的无上神威。
漫天肆虐、腐蚀万物的漆黑怨血黑雾,在至阳至纯的麒麟金光面前,如同遇见天敌,被狠狠逼退、层层敛缩,再也不敢靠近半分。但凡黑雾触碰到金色光晕的刹那,便会爆发出类似万千生灵濒死哀嚎的凄厉嘶鸣,黑烟剧烈翻滚挣扎,转瞬便被彻底净化焚毁,化作一缕缕轻薄虚无的烟气,消散在冰冷的空气之中,再无踪迹。
张起灵眉眼冷冽如霜,墨色眼眸冰封万里、澄澈无波,不见悲喜、不见惧色,周身气场孤绝凛冽、清冷疏离,自带生人勿近的凛然气场。握住青铜饰片的五指缓缓收紧,手背青筋隐隐绷起、微微跳动,力道克制却极致坚定。掌心狰狞的伤口依旧未曾愈合,温热的精血还在源源不断渗出、缓缓流淌,顺着冰冷古朴的铜面蜿蜒滑落,一滴一滴重重砸落在冰凉的青石地砖之上,在暗沉冰冷的殿宇地面,洇开一片片暗沉暗红的血色痕迹。
澄澈圣洁的鎏金金光与暗沉冰冷的赤红血痕相互交织、彼此映衬,在满目阴森诡蓝、戾气的冰冷大殿之中,勾勒出一种破碎凛冽与神圣悲凉极致交织的震撼反差,盛大又凄怆。
眼见张起灵任由自身精血不停耗损、无度透支本源灵力,硬生生以身为祭、镇压邪祟,丝毫不知节制自保,吴邪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焦灼与心疼,快步上前,步伐急促却沉稳,伸手牢牢攥住张起灵不断渗血的纤细手腕,指尖紧紧扣住,力道克制却无比坚定,硬生生拦住了他继续放血献祭、透支自身的举动。
张起灵缓缓抬眸,那双常年冰封无波的漆黑眼眸,静静落在吴邪紧绷泛红的脸上。眼底那片万古不化的极致冷意,寸寸消融、缓缓化开,褪去了镇压万物的凛冽孤绝,化作一片浅淡温柔的柔软,安静又安稳。他轻轻摇了摇头,单薄的唇瓣微微轻启,声线清淡柔和,却带着让人安心的笃定力量,细细安抚着身前焦灼的人:“无妨。”
短短两个字,轻淡如风,却重若千钧。
吴邪鼻尖骤然一酸,心底所有的焦灼、担忧、疼惜瞬间翻涌上来,眼底温热轰然炸开,眼眶瞬间泛红。晶莹的热泪满满蓄在眼底,死死被他憋着、忍着,悬在睫羽之间迟迟不肯坠落。望着眼前这人惯常孤身扛尽苦难、漠视自身伤痛、永远牺牲自我的模样,满心的心疼、酸涩、无奈与无力层层堆叠,死死堵在胸口,沉甸甸的让人几乎喘不上气。
千年宿命压一身,万般苦难独自承。从来如此,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