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里弥漫着陈年木料与线香混合的沉腐气息,光线从高窗斜斜漏下,在青砖地上切割出明暗交错的光带。浣羽的脚步声停在门槛内三步远的地方,她垂着眼,鸦羽般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浅影。
大长老坐在上首的太师椅里,枯瘦的手指搭在扶手上,指节因常年握珠而泛着一层薄茧。她甚至没等浣羽开口,浑浊的眼珠只在她紧绷的下颌线和微抿的唇上扫了一圈,便已了然,“吴邪答应去了。”
浣羽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松了一丝,却依旧保持着躬身的姿态,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是。”
“你也去。”大长老的语气不是询问,是定论。
“是。”这一个字落地时,她垂在身侧的手指悄悄蜷了蜷,指甲掐进掌心,那点微痛让她更清醒——她早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大长老点点头,喉结滚动了一下,缓缓道:“那些东西,可以给他们看了。”
浣羽屈膝行礼,转身向外走。
直到那道纤细却挺直的背影消失在祠堂门外,大长老才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像从肺腑深处挤出来的,带着化不开的复杂。
大长老望着空荡荡的门口,眼前浮现的却是浣羽从小到大的模样:两岁时进了冷泉村,不哭不闹,拿药草逗弄,她会笑,软软糯糯的;八岁时在冷泉里泡到嘴唇发紫仍不肯认输;十五岁单枪匹马解决了家族与外姓的纷争;十七岁在古墓里被蛇群围困,竟能冷静地以自身为饵,诱蛇入瓮,最后拖着流血的腿,把家族要的东西完整带了回来。
她有冷泉一脉百年难遇的天赋,机敏得像山里的狐狸,总能在最乱的局里看清脉络,该舍时绝不犹豫,从不会像族里其他人那样,被“家族命令”四个字捆住手脚。这些年,她替冷泉一脉挡了多少风雨,办了多少旁人不敢接的险事,每次都九死一生,却每次都能活着回来,还把事办得漂亮。也正因如此,张家长老会才对她另眼相看,连带着这个大长老,在其他脉面前也多了几分底气——毕竟冷泉人丁单薄,这些年,全靠她这一根独苗撑着门面。
可这次不一样。
大长老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椅扶,眉头拧成了川字。她舍不得,是真舍不得。这次的事,凶险程度远超以往,稍有不慎就是万劫不复。可她不能拦,也拦不住。
因为张起灵。
这个名字在大长老心里沉得像块铁。张家的哑巴张,是整个家族里最像“神”的人,冷心冷情,对谁都隔着千里万里的距离,从未对哪个族人有过半分不同。可偏偏是浣羽,他竟会为了她,主动出手挡下古楼遗冢里的邪祟。就凭这一点,长老会就绝不会放过浣羽。他们像嗅到血腥味的狼,认定她是能拉住张起灵的那根线,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也要把她推到张起灵身边,完成那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大长老望着窗外,天色不算亮堂,祠堂里的光线更暗了,那些牌位的影子在墙上拉得很长,像一道道沉默的注视。大长老知道,从浣羽转身离开的那一刻起,她的命,就不再只属于她自己,也不再只属于冷泉一脉了。
浣羽推门进来时,身后跟着两个村民,每人双臂都被一沓厚实的资料压得微微下沉——线装古籍的蓝布封皮泛着旧时光的暗哑,打印文献的纸页边缘还沾着新鲜油墨味,几张泛黄的地图更是卷着边角,仿佛刚从某个尘封的木箱里翻出……
“浣羽,你这是把省图书馆的藏室搬来了?”胖子率先皱着眉往后缩了缩,指节叩了叩最顶上那本压得实沉的线装本,“难不成咱们这次不是寻物,是要蹲这儿写篇《论张家的历史沿革》?要我说,这学术活计就该交给吴邪,他小子看那些破书比看斗里的明器还上心。”
浣羽没接胖子的话茬,只示意村民把资料在木桌上、甚至墙角的空地上一一铺开,纸张摩擦的窸窣声里,原本还算宽敞的屋子瞬间被密密麻麻的文字和符号占满。她弯腰从最底下抽了本巴掌大的牛皮小册子,指腹蹭过封面磨损的纹路:“这些确实是为吴邪准备的,省得他往后三天两头来问我,我知道的本就不比你们多多少。”
等众人围着资料坐定,空气里飘着旧纸特有的霉味时,浣羽缓声道:“看资料前,先把起因说清楚。上回进雨林张家古楼遗冢,我不是带回来一张薄得能透光的卷纸?现在有张家人把它破译了。”她抬眼扫过吴邪,“你当初猜得没错,那是张家先辈用族内密文记的事——那会儿东北正被日军占着,他们怕这事泄露,才特意用了这种外人看不懂的方式。好在张家后辈里还有人认得先祖的密文符号,这才把卷纸里的故事译了出来。”
话音落,她把那本牛皮小册子递到吴邪手里。册子触手温润,吴邪指尖捏着扉页,轻轻一掀,纸张发出细微的“咔”声,他清了清嗓子,低沉的声音随即在满是资料的屋子里响起,把那个藏在密文背后、既匪夷所思又浸着血腥气的故事,一字一句念给了围坐的众人,“民国二十五年,长白山的雪下得比往年更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