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中秋节那日不欢而散后，李璋就从未回过李府。

他也不要梅棠去侍候公婆——

“府里丫鬟婆子多的是，不需要劳累你。”

“你若是想见如瑾，将她请过来便是。”

这架势，俨然要与李老爷老死不相往来。

梅棠试着劝了几句，见他眉眼间满是冷淡，便也不再多费唇舌，尊重他的意愿。

她便只好同宋夫人一样，时常派人送些点心、果子，维持着表面上的和谐。

外面仍有些不好的言语，彩月听到后，学给梅棠听。

初时，她还忍不住生气，想着如何制止谣言。

但一见到李璋八风不动的神态，她全身的怒火顿时消弭。

也对，嘴长在旁人身上，她何必介意他们怎么说？

于是日子变得悠然闲适，她无需服侍公婆，更无人在她面前念叨生子的事。

在与如瑾在院中吃茶谈天时，梅棠坐在藤椅上轻晃着，看着头顶一片碧蓝的天空，慨叹道：“阿瑾，一旦将生养子女一事从人生里去除，便忽然觉得，人的一生似乎变得无限漫长，想做什么都成。”

如瑾笑道：“姐姐都想做什么？”

梅棠：“很多啊，我想攒很多银子，吃很多没吃过的东西，再去不同的地方看看。大山大河，草原湖泊，春日看花，冬日赏雪，潇洒自在地度过一生。”

“这些事现在就可以实现，你让大哥将铺子的事暂交出去，你们二人出去游玩就好了呀。”

“我也想呢，只是最近他比较忙，腾不出空来。”梅棠轻叹一声，眼珠转了转，“不如咱们一起出去玩玩？”

如瑾有点心动，但还保持着理智：“那可不行，咱们两个女儿家，不会拳脚功夫，多危险啊。即便要出门，也要提前打点好侍卫和马车等，最重要的是得到大哥的同意。”

梅棠小声嘀咕：“我们的事为何要他允许才成？”

如瑾忍不住打趣：“哦？姐姐如今胆子大了，敢背着大哥溜出去，就不怕他秋后算账？”

梅棠：“……”

她很没底气地开口：“我只是随口一说而已……唉，这个世道，女儿家出个门还要得到旁人的首肯，太不自在了。”

如今她已有不低的妖力，倒是不怕路上会遇到什么歹人。

但如瑾只是个凡人少女，她可经不起什么闪失。

即便人身无恙，但若是遇到匪徒的消息传出，于她的名声有碍。

之前她便听过，不少遇到强贼的女子，虽并未被轻薄，但也因在土匪窝里走了一遭，名声彻底坏了。

好一些的父母，会给姑娘寻一门人家嫁了。

更多的，则是对女子谩骂责怪，怪她不该出门，更不该在那日经过那地方。

有女子便经受不住，绝望之下寻了短见。

梅棠盯着天上悠悠浮动的白云，呢喃道：“要是有朝一日，女子可以随心所欲地出门游玩，而不必担心安危和名声就好了。”

“会有那么一日的。”

如瑾也跟着她一起看云，眼中闪过一抹迷茫：“姐姐，明年五月，我便要与齐、齐珣成亲了，可我有点害怕。”

梅棠扭过头看着她：“你怕什么？”

如瑾面色微红：“寻常人家娶媳妇，都是要绵延子嗣的，我还没做好准备，我怕会被人催……我应付不来那种场面。”

“这事该齐珣来处理。”梅棠语气颇为坦荡，“齐家既然同意你们的婚事，那便是认可了你。”

“子嗣又不是你一个人便能解决的事，齐珣也关系重大，他怎能在干岸上看着你被为难？”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你被人催逼，他又无动于衷，那你就与他和离。”

“回我们这边来，和我们一起过。”

梅棠越说越气，仿佛真的已经发生了这些事一般。

“两条腿的男人不是满地都是？咱们不必在一棵树上吊死。”

“踹了他一个，还有千万人。”

她这番话说得又急又快，口都渴了。

在端起茶盏喝茶时，忽听得身后传来一声轻笑——

“口气倒是不小。”

梅棠险些被呛到，身子一僵，尴尬地转过头。

见李璋一身白衣，丰神俊朗地立在不远处，不知偷听了多久她们说话。

她赶忙岔开话题：“你何时回来的，饿不饿，要吃点心吗？”

李璋走到两人跟前坐下，自顾自斟了盏茶。

他眼睫轻抬，覷了梅棠一眼。

见她一脸紧张地偷偷看自己，心中不禁失笑。

他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之后对如瑾正色道：“方才你嫂子说的话虽有些狂悖，却也是我想对你说的。”

“阿瑾，即使你成了亲，但只要你过得不开心，我们这里随时都欢迎你回来。”

如瑾很受触动，眼眶发涩：“可和离不是很丢人的事吗？爹娘那边肯定也不会同意。”

李璋：“和离与成亲没什么不同，不过是一个人生选择罢了。”

“与齐珣日夜相处的人是你，你的感受最重要，旁人的看法你不要放在心上。”

“至于爹和姨娘那边，你也不要担心，”他笑了笑，“已经有我这么个大不孝的儿子在前，你无论怎样都可以。”

“阿瑾，人活一世，开心、随心就好。”

如瑾眼眶发热，点了点头：“我知道了大哥。”

这段日子，她与齐珣接触增多，对他这个人也愈加喜欢。

她能明显感觉到，齐珣对她也是如此。

只是，她自幼见到娘亲因为爹的花心风流而伤心，便对男子有种天然的悲观之态——

眼下再喜欢又如何呢，几年之后，再美的珍珠也变成了鱼眼珠子。

他自可以再纳妾，再往房里抬人。

唯独剩她，守着过去那点情谊黯然神伤。

如兄长对棠姐姐这般的，世间又能有几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