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说什么?"
裴照雪没回答。他站起身,从袖中取出一块令牌,扔在林知微怀里。玄铁做的,上面刻着一柄盘龙剑。
"三日后,本座在此等你,"他说,"带你去天剑宗。"
"我不去——"
"你哥当年为了采药救本座,摔断了胳膊,"裴照雪背对着他,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夜里翻墙出去,被守夜的狗追了二里地。他本可以不管本座,但他管了。他说……"裴照雪顿了顿,"他说,'我弟还在家等我,我得活着回去'。"
风停了。
裴照雪的身影化作一道白光,消失在云层里。只有林知微怀里的令牌,和猪圈里哼哼唧唧的猪崽,证明刚才不是梦。
林知微站在原地,站了很久。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令牌,玄铁上的龙纹在阳光下泛着冷光。他想起他哥死前攥着他的手,手心里全是汗,说"本来该带你去山外头看看的"。
他以为那是遗憾。
现在他才知道,那是遗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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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惊蛰的最后一天。
林知微把猪崽托付给王婶,把柴刀插进床底下的木箱子里,和他哥那块玉佩放在一起。
"哥,"他对着木箱子说,"我去山外头看看。你要是泉下有知,别骂我,是那神仙非要带我去。"
他背起包袱,从灶台上抓了一把白菜种子塞进去:"万一那边没白菜呢,种习惯了,不种难受。"
村口,裴照雪站在云头上,白袍子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本座以为你不来。"
"我哥救过你,"林知微仰头看着他,"我得替他把这恩受了,不然他白救。"
裴照雪伸出手,一道白光卷住林知微,把他拉上了云头。
云头很高,风很大。林知微往下一看,青萝村缩成一个小点,他哥的坟头像一粒灰,被老槐树挡着,看不见了。
"怕?"裴照雪问。
"不怕,"林知微攥着包袱,"就是有点晕。"
裴照雪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忍住了。云头加速,青萝村消失在云层里。
"到了天剑宗,"裴照雪说,"有人问起,你便说是本座的弟子。"
"我不是你弟子,"林知微说,"我是替我哥来的。"
"……随你。"
云层里很安静。林知微抱着包袱,忽然掏出那块硬饼,掰了一半递给裴照雪:"吃吗?王婶给的,红糖馅。"
裴照雪看着那半块饼,饼皮上沾着草屑。他沉默了很久。
"……本座不食五谷。"
"哦,"林知微收回手,自己咬了一口,"神仙就是麻烦。"
裴照雪没接话。他看着前方的云层,目光落在很远的地方。
"林知微,"他忽然开口。
"嗯?"
"你哥……可曾提过我?"
林知微嚼着饼,想了想:"提过。他说你是神仙,咱们高攀不起。"
裴照雪沉默了。
"他还说,"林知微补充道,"神仙的东西,留着下辈子当神仙。"
风忽然大了起来。林知微差点摔下去,被裴照雪一把拽住胳膊。裴照雪的手很凉,攥得他生疼。
"你把玉佩埋了?"裴照雪的声音哑得不像话。
"不然呢?"林知微挣了挣,"留着干嘛?我又不是神仙。"
裴照雪松开了手,转过身去。林知微看不见他的表情,只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剑尊大人?"
"……没事。"
林知微挠了挠头,不明白这神仙怎么突然不高兴了。他低头继续啃饼,红糖馅甜得发腻。
"那个,"他忽然想起什么,"您当年是怎么被我哥救的?"
"本座渡劫失败,"裴照雪说,"从天上掉下来,砸在你家后山。你哥……把我背回来,藏在柴房里,养了半个月。"
"半个月?"林知微瞪大眼,"我怎么不知道?"
"你那时候小,"裴照雪的声音轻了下去,"夜里睡得死,翻墙的声音吵不醒你。"
林知微沉默了。
他想起那半个月,他哥确实每天夜里都不在,他以为他哥是去地里看水。他还抱怨过他哥不管他,晚上一个人害怕。
原来他哥是去救神仙了。
"他为什么不说?"
"说什么?"裴照雪转过身来,脸色苍白,眼睛里有红血丝,"说他救了个神仙,说他要成仙了?"他看着林知微,目光复杂,"他说了,只是你没听见。"
"什么?"
"他临走前,"裴照雪的声音轻得像风,"对本座说,'等我弟长大,我带他去山外头看看'。本座以为……他会在天剑宗等本座。"
云层里安静了。
林知微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草鞋,鞋尖磨破了,露出里面的脚趾。他忽然想起他哥死前攥着他的手,说"本来该带你去山外头看看的"。
原来那不是遗憾。
那是约定。
和他哥的约定,和这神仙的约定,和他自己都没听见的约定。
"剑尊大人,"林知微抬起头,眼眶有点红,但声音很稳,"我哥没完成的,我替他完成。您要报恩,报在我身上。但有一条——"
"说。"
"我不是我哥,"林知微说,"我是林知微,种地的,养猪的,会接生会砍柴,不会修仙。您要是嫌我丢人,现在就把我扔下去。"
裴照雪看着他。
这个少年站在云头上,粗布衣裳,草鞋破了个洞,包袱里装着白菜种子和半块硬饼,眼睛红得像兔子,脊背却挺得笔直。
"本座不嫌,"裴照雪说,"你哥当年背着本座走山路,摔了十七跤,没松过一次手。你是他弟弟,本座信你。"
林知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很浅,像是春风拂过水面。
"那行,"他说,"咱们说好了。您教我修仙,我替哥受这恩。但我要是种地种习惯了,在您的雪崖上种菜,您可不能拦我。"
裴照雪的嘴角抽了抽,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随你。"
云头加速,天剑宗的山门出现在云层尽头,巍峨得像一座通天塔。林知微攥着包袱,看着越来越近的山门,忽然想起他哥坟头那棵老槐树,新芽刚冒,嫩绿嫩绿的。
"哥,"他在心里说,"我去山外头看看。看完就回来,给你拔草。"
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像是有人在回应他,又像是只是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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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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