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浸月靠在车壁上,思绪渐渐飘远。
离东浔镇越来越近,那些尘封多年的记忆便一点一点浮了上来。
她想起了那个小渔村,想起了那条河,想起了院子里那棵老槐树。
想起了父亲的弓,阿兄的钓竿,母亲的针线,和阿婆那些讲不完的故事。
想起了那个夜晚。
那个血染的夜晚。
不知不觉间,她的眼皮越来越沉,意识渐渐模糊。
-
她又回到了那个夜晚。
火光冲天,哭喊声震耳欲聋。
她躲在地窖里,透过盖子的缝隙,看见那些黑衣人闯进了院子。
父亲挡在母亲面前,被一刀劈倒。
兄长扑上去,被砍翻在地。
阿婆冲出来,被一剑贯穿。
母亲尖叫着,挣扎着,却被死死按住。
“把她带走!”
“活的!抓个活的!”
母亲忽然不再挣扎了,她朝地窖这边望过来,目光温柔而决绝。
然后她猛地朝前一扑,撞上了面前那人的刀。
鲜血飞溅。
“娘——!!!”
江浸月猛地睁开眼,那一声喊还卡在喉咙里,尾音在车厢中颤颤地散开。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浑身冷汗涔涔,心跳快得几乎要炸开。
然后发现自己被一个温暖的怀抱包裹着。
云漱秋正抱着她,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是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小猫。
江浸月的脸贴在云漱秋的肩上,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药香。那气息清冽而温柔,让她渐渐平静下来。
她的脸忽然红了。
因为自己正被云漱秋抱着。
这个姿势……
她连忙想要起身,却又怕动作太大弄疼云漱秋。
“你的伤……我会不会压到你……”
“没有。”云漱秋的声音贴在她头顶,轻轻的。
“你……做噩梦了。”轻拍她背的手没有停,“冒冷汗……我不知道……怎么办。”
江浸月一怔,心里忽然涌起一阵暖意。
这个不会说话的人,正在用她仅会的法子安慰她。
“谢谢。”江浸月轻声道,“我没事了。”
她慢慢从云漱秋怀中退开,理了理衣裳,坐直身子。
云漱秋看着她泛红的面颊,在心里默默数了一下。
第三十八次。
这次的原因……是做噩梦吧。
江浸月靠回车壁,侧过头望着窗外,久久没有开口。
云漱秋注意到她今日忽然变得话很少,却也没有多问。
-
傍晚时分,马车终于抵达了东浔镇。
江浸月掀开车帘,看着眼前的景象,心里涌起一阵陌生。
这里变了。
变得她几乎认不出来了。
曾经的小渔村,如今已是一个热闹的镇子。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行人往来不绝,与她记忆中那个宁静的小村庄截然不同。
“掌门,江少侠,”宋义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到了。”
云漱秋取出那方薄纱覆上,跳下马车,江浸月也跟着下来。
“宋大哥,”江浸月道,“你先去歇着吧,我们自己逛逛。”
“好,”宋义点点头,“老规矩,我在镇口守着马车,二位有事来唤我便是。”
他很懂分寸,知道两人想单独走走,从不多问。
两人沿着街道慢慢走着,找了一家客栈住下。
“要几间房?”掌柜问。
“一间。”江浸月想都没想便答了。
她们一直住在一处,早就习惯了。何况云漱秋的身子还没好全,她得照看着。
掌柜也没多问,给她们安排了一间上房。
用过晚膳,天色暗了下来。暮春初夏,夜风温柔,带着几分草木的清香。
“走,我带你去看个东西。”江浸月忽然道。
云漱秋看着她,点了下头。
两人出了客栈,沿着一条小路往镇外走去。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眼前豁然开朗。
一片湖泊静静地躺在月色之下,湖水如镜,倒映着满天星斗。
而湖边的草丛中,点点萤火明明灭灭,像是无数星子落在人间。
云漱秋的脚步停住了。
她从未见过这般景致。
在清虚山上,她见过日出,见过云海,见过漫山落英。可她从未见过萤火虫。
那些小小的光点在夜色中飞舞,忽明忽暗,像是有人捧了一捧碎金撒在了空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