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日赶路,啃干素饼,喝生溪水……
她那副身子骨,哪里经得起这般糟践?
顾惜辞压下心口酸涩,又问:“到了清平县之后呢?”
“每日都……有人死。”
屋内霎时静了下来。
“我知道……是魔物,”云漱秋说得很慢,越说声音越轻,“但……找不到……它……藏着……每次都……晚一步。”
江浸月注意到她一边说着,一边渐渐捏紧了被子。
“第一日……死一人……第二日……又死……一人。每一个……我都……想救。”
江浸月听得心头一颤。
每一条没救下的命,她都记着。
“第八日……”云漱秋抬眸,“李府。”
“你赶到了?”顾惜辞轻声问。
“赶到了。魔物……正在……杀人。”她顿了顿,讲得愈发艰难,“我同它……打一场……打退了。但……李员外……没……没救下来。”
江浸月只觉心口一揪。
她那晚赶到李府时,看见的便是提着沾血之剑、从府中走出来的云漱秋。
那时,她还以为眼前之人便是杀人凶手。
云漱秋张了张嘴,又停住,再也讲不出下一个字。
“秋秋不急,慢慢来。”顾惜辞温声引导她,“打退魔物之后呢?”
“在……员外……身上……搜到密函。”
“然后就知道了令牌下落?”
云漱秋微微颔首:“知道……藏在……府中。”
“所以你打算去取令牌?”
“嗯……正要去……遇到了……官兵……”她目光移向江浸月,“也……遇到了……你。”
江浸月微微一怔。
原来从那时起,云漱秋便已知道玄冥镜的下落,只是她一直没说。
顾惜辞沉默半晌,又问:“秋秋,你在清平县那些天,是住在哪里?”
“破庙。”
“破庙?”顾惜辞脸色一变,“为何不住客栈?”
云漱秋又垂下眼,声音很小:“不想……和人……说话。”
江浸月胸口又是一紧。
一路相处下来,她太清楚了。云漱秋几乎从未主动同陌生人开过口,每逢要说话的场合,都是她挡在前头。住客栈、问路、买东西,全是她去应付。
何况云漱秋生了那样一张绝好的脸,走到哪儿都惹人注目。若没有人替她挡着,真不知要招来多少麻烦。
“顾前辈,”她忍不住开口,“您不晓得,她在山下时,走到哪儿都有人盯着瞧。还有人上来搭话呢,问她是哪家的姑娘,要请她喝酒……”
顾惜辞点了点头,脸色更难看了,沉声问:“所以你便一直住破庙?”
“嗯……安静。”
“那你怎么洗漱?”
“庙后……有泉水。”
“……依旧每日都洗?”
云漱秋点头,神色理所当然。
顾惜辞几乎气笑了。
秋秋从小便有这个习惯,一日不沐浴便浑身不自在,所以哪怕住在破庙里,也不肯将就。
她揉了揉额角,又问:“那你那几日吃的什么?”
“……馒头。”
顾惜辞一怔:“馒头?只吃馒头?”
“对……一日……两个。”
“别的呢?不喝点热的?不吃些旁的?”
云漱秋微微蹙眉:“喝汤……要坐……店里。要……说话。”
顾惜辞怔在当场。
秋秋是怕坐在店里要同人打交道,所以宁可只吃馒头。
江浸月在一旁听着,心里酸得厉害,又忽然想起一事,忍不住开口问:“云漱秋,你带了那么多钱,买馒头……是怎么付的?”
云漱秋望向她:“给了……一次。”
“一次?只一次吗?”
她点点头:“后面……老板……不收了。”
江浸月一下子明白过来。
她头一回给的太多,多到后来老板都不好意思再收。
“那……你给了多少?”她小心问。
云漱秋淡淡答:“一块。”
“一块什么?”
“金锭。”
江浸月和顾惜辞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惊讶和无奈。
一块金锭买馒头,全天下只怕也就云漱秋能干出来。
“秋秋,”顾惜辞捏了捏眉心,“你知不知道一块金锭能买多少馒头?”
“……不知道。”
“够买三万个。”她抬手比划了一下。
云漱秋面色如常,显然并未意识到此事究竟有多离谱,只茫然地点了点头。
顾惜辞又叹了口气,起身走到榻边矮柜旁,打开上头搁着的钱袋,只见里头金灿灿一片,竟全是金锭。
她举着钱袋,转向榻上那人:“秋秋,你出门究竟带了多少钱?”
“……没数过。”
“什么叫没数过?”
“师姐曾说……山下……要花钱,”云漱秋认真回答,“我就……带了……一些。”
顾惜辞掂着那袋金子,额角隐隐抽动。
这哪里是“一些”,这足够寻常百姓家吃用一辈子的。
她无奈道:“这些钱够你在外头花几十年了。”
“……哦。”云漱秋语气依然平静。
江浸月低低笑了一声。
这人对银钱当真毫无概念。
不过也是,她自小在山上长大,吃穿用度皆是门中供着,哪里需要自己花钱?
“秋秋,”顾惜辞把钱袋搁回矮柜,坐回塌边,“你身上带了那么多钱,就不能买些好的吃食?”
“有……好的。”云漱秋眼底有些不解。
“什么好的?”顾惜辞有些好奇。
“包子。”
“……包子?”
“卖馒头……老板娘……塞的。她说……我总……买馒头……送我……新出炉……包子。”她停了一下,“硬塞的。”
顾惜辞忽然意识到不对,脸色骤然一变:“什么包子?”
“肉的。”
顾惜辞面色瞬间白了,声音也发颤:“肉包子?你吃了?”
云漱秋缓缓点头:“她说……趁热……好吃。当场……要我……尝。”
顾惜辞眉头越皱越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