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日子,顾惜辞几乎将全部心神都放在了云漱秋身上。
每日两回汤药,三回药膳,另有各式天材地宝熬成的补品。
云漱秋倒也配合,让喝药便喝药,让躺着便躺着,乖得像只猫。
只是她这一回伤得实在太重,这是她这一生受过最重的一次伤。
不止是外伤,心脉所受的损伤更甚。山脚下那一战,她几乎耗尽了所有内力,心脉早已不堪重负。顾惜辞说,至少要静养调理一个月。
云漱秋便老老实实地窝在床榻上,哪儿也不去。
江浸月每日都来看她。
起初只是坐在一旁陪她说说话,后来见她躺着实在无趣,便给她讲起江湖上的事。
“我跟你说,有一回在蜀中,我撞见个卖假药的骗子……”
云漱秋靠在榻头,听得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
江浸月讲得兴起,手舞足蹈。
“那骗子说他的药能起死回生,结果被我一箭射穿了药葫芦,里面全是泥巴水!”
云漱秋听完,沉吟片刻,问:“泥巴水……能喝吗?”
江浸月一愣:“什么?”
“泥巴……水,”云漱秋认真问,“能……治病吗?”
江浸月哭笑不得:“自然不能!我的重点是那个骗子!”
“哦,”云漱秋点点头,“骗……子。”
她顿了顿,又问:“什么是……骗子?”
江浸月:“……”
她深吸一口气,耐心解释:“骗子就是,说假话骗人的人。”
云漱秋想了想:“那我……也是……骗子。”
江浸月怔住:“你何时骗过人?”
“我说……不疼,”云漱秋垂下眼,“其实……疼。”
江浸月一时语塞。
这算骗人吗?
好像……也算?
“那不一样,”她放缓了声音,“你那是‘好心的谎言’。”
“好心……谎言?”
“就是……是怕旁人担心才说的。骗子是存心害人。”
云漱秋似乎在认真琢磨这话里的意思。
过了一会儿,她才慢慢开口:“骗子是……恶意的……谎言?”
“对!”江浸月一拍手,“你终于理解了!”
云漱秋点了点头,神色郑重:“我懂了。”
江浸月刚松了口气,总算有一个概念她能理解了。
“那……”云漱秋忽然又开口,“沙子……进眼睛……是善意……还是……恶意?”
江浸月:“……”
她抬手扶额,这人怎么这么较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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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日,江浸月给云漱秋讲起她在北地遇到狼群的故事。
“那狼群至少有二十余只,把我围在山崖上。我当时心想,完了,这回怕是真要交代在那儿了!”
云漱秋听得很专注。
“然后我瞧见崖边有棵树,就爬上去了。狼不会爬树,只能在底下干瞪眼。”
云漱秋点点头:“聪明。”
江浸月得意地笑了笑:“那当然,本大侠这条命,可值钱得很。”
云漱秋沉默了一下:“值……多少钱?”
江浸月又被噎住:“我那是打个比方!不是真能拿去卖钱!”
“哦,”云漱秋低下眼,似乎有些失落,“又是……比方。”
她顿了顿,低声道:“你的……比方……很多。”
“是啊,人说话多多少少都会打比方。”
“我……不会。”
“你确实不太会。”江浸月无奈道。
云漱秋低下头,神色有些沮丧。
“……我学。”
“什么?”
“我学……打比方,”云漱秋抬眸,认真地看着她,“你……教我。”
江浸月望着她那副郑重其事的模样,心里莫名软了一下,又觉得有些好笑。
“好吧,我教你。”她想了想,“比方说,要形容一个人跑得很快,你可以说'跑得像兔子一样快'。”
云漱秋颔首:“兔子。”
“对,因为兔子跑得快。”
云漱秋又想了想:“那……形容……笨呢?”
“呃……可以说'笨得像猪'。”
“猪……笨吗?”
“这是比方!”江浸月立刻强调,“不是说猪当真笨!”
云漱秋微微蹙眉,似乎更困惑了:“比方……很复杂。”
“用习惯了就好了。”
云漱秋沉默良久。
片刻后,她抬起头,很认真地望着江浸月。
“你很好。”
江浸月愣了一下:“什么?”
“你很好,”云漱秋重复了一遍,“像……”
她停了停,似乎在努力寻一个合适的说法。
“……像糖。”
江浸月的脸颊又开始发烫了:“什、什么糖?”
“糖,很甜,”云漱秋说,“让人……欢喜。”
江浸月彻底说不出话了。
这人究竟是天生如此,还是故意的?
-
顾惜辞有时候也会在旁边听她们聊天,每回都会被云漱秋那些一本正经的发言逗得失笑摇头。
这日云漱秋喝完药,顾惜辞问她苦不苦。
“苦。”
“那你怎么不说?”
“你……没问。”
顾惜辞无奈地叹了口气,问:“那秋秋想不想吃点甜的?”
云漱秋的眼睛亮了一瞬,很快又暗了下去。
“不能吃。”
“我说的是蜂蜜水,”顾惜辞道,“只添一点甜,你能喝。”
云漱秋闻言唇角微弯,点了点头道:“想。”
顾惜辞起身去给她倒蜂蜜水,江浸月便坐在一旁看着。
云漱秋接过蜂蜜水,小口小口地喝着,看起来很珍惜,像捧着什么琼浆玉露。
“好喝吗?”江浸月好奇问。
云漱秋微微颔首:“甜。”
她话音一顿,又看向江浸月:“像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