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最好把这两件事分清楚,不然下次他再来找我,我会把那座土坯石堡连根拔了扔进蓝叉河。”
他直起腰,转身走向侧门。皮袍下摆扫过地砖,发出一点声音,然后消失了。
波利弗站在大厅中央。
后背的衣料已经湿透,汗和冷雨混在一起,凉得透骨。
两日后。蓝叉河上游。
冷雨夹着冰渣子往下砸。
这种雨不是长夏的暴雨,是入秋前的那种阴冷细雨。没有劲头,就是不停,把什么都淋透,然后让冷意慢慢渗进骨头里。
土墙的泥涂层被打得湿透,几处没有压实的地方开始往下流,在墙根积了一道黑泥水沟。
有两个民兵蹲在那里,用石块堵缺口。堵了一处,旁边又流出来,再堵。
奥托站在一处填了生石灰的深坑前。
他没披风,麻灰短衫被雨打透了,肩膀和后背贴着湿布料,每动一下都是凉的。
左臂旧伤在湿寒里泛着钝痛。那种痛不是刀割,是钝器顶着往里压,深,持续,没有停的时候。
他右手拄着长剑,剑尖插在泥里,剑格上挂着雨水往下滴。
坑底下,十六名半甲步兵和四十五名新民兵,全光着上身,在及膝深的泥池里相互冲撞。
他们身上全是泥,从头到脚,连眉毛里都塞着泥,看不出谁是谁。
没有哨音,没有阵型口令,没有规矩要遵守。
奥托下了一道命令:实木重棒,随意打。右边二十个人,抢到棒子的去西边吃热粥,被夺棒的停半月咸肉配给。
坑里的人接到这道命令之后沉默了大约两息,然后就开始了。
泥浆灌进鼻腔,人来不及擦,用袖子抹一把,继续冲。
重木砸在肋骨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挨打的人弓腰,没有倒,重新站直,转身去找打他的那个。
两个人死绞在一起,扭打着一起滚进泥里,谁都不撒手。
手指已经抓不稳了,就改用手臂死死夹住对方的脖子。
一个人被咬破了耳朵,叫了一声,但没有松开自己咬住的那条手腕。
奥托站在坑沿上看着。
他没有喊停,也没有往里扔新的棒子,只是看。
雨打在他脸上,他没有抬手擦。
这不是盾墙训练。盾墙训练练的是服从和齐整。
这是另一件事——让他们在泥里找回那股不愿意死的劲头,那股会咬人的劲头。
打过仗的人和没打过仗的人,差的就是这个。
波利弗从长屋方向跑过来,披着一块油布,水珠顺着他下巴往下滴,鞋底踩进泥里发出吸溜的声音。
他跑到坑沿边上,在奥托旁边站定,喘了两口气。
“海疆城的消息到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叠的羊皮纸,但雨太大,他没有展开,只是握在手里。
“杰森伯爵亲率两百重戟手,鹰旗已经出城。战前通牒分别送往布莱伍德和布雷肯的先锋将主。”
他停了一下。
“那十二个海疆城的老兵。”
“主人带兵来了,看门的狗不会留在窝里。”奥托把长剑从泥里拔出来,抬手用衣袖擦了擦剑脊上的泥水,然后插回剑鞘,“他们自己会滚出来。”
“那之后呢?”波利弗问。
“之后看泰陀斯怎么接这张牌。”奥托没有转身,还是看着坑底。
“布莱伍德不是疯子,梅利斯特伯爵亲自出兵是什么分量,他清楚。但他也丢不起这个脸,当着几百号人的面服软。”
他顿了一下。
“所以他会找一个台阶。找什么样的台阶,要看杰森伯爵给不给他留。”
“杰森伯爵会留吗?”
“会。”奥托说,“他不是去打人的,他是去让人看见他来了。这两件事差很多。”
坑底传来一声很响的闷击声,接着是一个人倒进泥里的动静。
然后那个倒下去的人又爬起来了,抓起旁边的棒子继续冲。
奥托看着,手指在剑格上敲了两下。
“告诉科尔,今晚炉火不灭。矿里那批积压的银块,全部烧成条,垫进地窖。”
他转身看向波利弗。
“在杰森收兵之前,地窖里至少要有三层。”
奥托走向长屋,靴子踩在烂泥里,每一步都很扎实。
雨水从他衣摆往下流,在身后留了一串湿脚印,很快被雨打散。
波利弗站在坑沿边又看了一眼坑底那些人。
泥里有人刚被摔倒,又爬起来了,抹了一把脸,重新扑向前面那个人。
他把油布裹紧了一点,跟着走了。
坑底的声音还在,雨声盖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