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兵,列阵!”
托伦站在烈日下,上身赤裸,皮鞭被汗浸得油亮。二十个穿鱼鳞半身甲的汉子踏前一步。那甲是科尔打的——废弃农具和生铁渣熔了,打成指甲盖大小的铁片,用牛皮绳一层层缝在麻布上。四十斤,长夏里穿着就像套了个烧红的火炉,汗顺着铁片往下淌,在泥地里积成小洼,没人去擦。
奥托走下石塔,从木桶边捡起一把白蜡木棍。
“领了军饷,你们就不再是人。木棍咬住,声音全咽进肚子里。”
二十个人默默接过,塞进牙关,腮帮子因为用力鼓起来。
旁边十个弩手端着十字重弩,踩脚蹬转绞盘,嘎吱嘎吱的声音在校场上刺耳。五个轻骑斥候在外围练急停转向,马蹄踩泥,踩一下停,再踩。一匹马有点不安分,绕圈的时候往旁边蹭,斥候夹了夹腿,马站住了。
另外二十六个民兵站在校场最外围,没穿甲,手里拿着削尖的白蜡木杆代替长矛。他们是从上个月新到的流民里挑出来的,腰板还不够硬,步伐还不齐,托伦暂时没让他们入阵。他们在旁边练刺,一下一下,刺出去,收回来,再刺,像在重复一种他们还不完全理解的仪式。
三十五个主力,二十六个预备。没有任何口号。
“哔——!”
骨哨长音。
咚。
二十面盾砸进泥里,肩膀顶住盾缘,黑墙。弩手半跪,模拟绞盘上弦。
“哔!哔!”
两短声。二十根矛从盾隙里刺出去。
没喊声。只有铁器和喘气声,还有弓弦嘎吱嘎吱地绷紧。
这样的训练,一遍一遍重复,一个小时,两个小时,重复到腿软,重复到手麻,重复到脑子里只剩骨哨声和下一个动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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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尔的铁匠铺里炉火没停。伦特在拉风箱,汗顺着脖子往下淌。
这几天铁钉的活儿赶得紧,科尔把废铁先截成段,烧红了在砧上锤扁一头,再翻转锤另一头,每根钉子四锤,不多不少。伦特负责看火候,铁烧到什么颜色该出炉,他比科尔自己以为的更清楚。有两次他几乎是在科尔开口之前就把铁钳递了过去。科尔接过,锤下去,没说话,但锤声比之前快了半拍——那半拍是满意的节奏。
后来炉子里的木炭快烧完了,科尔让伦特去搬。伦特去了,回来手上蹭了一道炭灰,在脸上抹了一把,没意识到,就那么继续干活。脸上留着一道黑印子,到晚上收工才有人告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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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半个月,领地一直这样转着。
墙每天高一尺,干井每天多一袋麦,校场的矛每天快一点点——快得几乎看不出来,但托伦看得出来,他什么都不说,只是重新吹哨。
科尔把剩下的废铁打成四棱铁钉,把领地的橡木大门加了一层铁皮。那活儿需要两个人配合,科尔锤,伦特扶着铁钉。第一下敲偏了,铁钉歪了,科尔没说话,重新拔出来,换个位置,再钉。
黄昏。
奥托独自上了塔顶。
原木排路,排污沟,棚屋,四口封死的干井。那道灰石夯土墙在最外围绕了一圈,合拢了。
从这里往下看,原来乱成一团的烂泥滩,现在有点像个东西了。不像大领主的城堡,就是一块能让人活下去的地方——仅此而已,但这已经不容易。
波利弗端着一杯温麦酒上来,脸上是那种没睡够但松了口气的样子。
“墙合拢了,粮食入库了。大家今晚能睡个好觉了。”
奥托没接那杯酒。
波利弗站了一会儿,把酒杯搁在女墙边缘,酒面晃了一下,稳住了。
“这只是搭好了一个能喘气的壳子。”
奥托两手扶着女墙,看向蓝叉河那边。
“七成白盐换来的安稳。那些没分到盐的,现在正盯着这道墙呢。”
波利弗没说话。
风吹着黑鹰旗,旗帜低低地翻了一下。远处传来换岗的骨哨声,一长一短。干井那边几个妇人说着什么,声音细碎,然后也没了。
那杯酒在女墙上放着,热气早就散了。
奥托站了一会儿,还是没喝,转身走下石塔,靴子踩在梯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