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托从海疆城运回来的五百磅生铁，在铁匠老科尔日夜赶工的锻打下，不仅变成了水下暗桩，还变成了一张由粗铁丝和生铁蒺藜编织而成的拦河铁网。这层铁网被沉在水下半尺的位置，“黑蟾蜍号“吃水深，沿着标记好的左侧深水槽走便安然无恙，而这些追求速度的突击快艇一旦横冲直撞，底骨立刻被铁网死死缠住。

“嘎吱！“

主船的龙骨卡死，整条船在水面上诡异地停滞了一瞬，随后猛地向右侧翻倒。装满火油的陶罐砸在甲板上碎裂开来，浓烈的刺鼻气味弥漫，但没有点燃，那些陶罐摔在船板上，液体流出来，顺着倾斜的船板往水里淌，那股气味压着雾气，在水面上漫着，不散。

水面上顿时乱作一团，落水的扑腾声、佣兵的惨叫声和船只的碎裂声交织在一起，打破了长夏的死寂。

“有埋伏！往岸上游！快！“

葛根在水里扑腾着，试图抓住一块漂浮的碎木板，他的手抓到了，但那块木板承不住他的重量，往下沉了两寸，他用力蹬腿，把木板踩着往岸边划，雾气让他看不清岸在哪里，他只知道往有硬东西的方向去。

“嗤——“

黑暗的码头高地上，突然亮起了一支火把。

火光映照下，奥托·霍亨索伦静静地站在那里，左手用布带吊着，没有穿铠甲，只披着一件黑色的羊毛大氅，右手随性地搭在腰间的剑柄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这片河面。

在他身后，十二名身披海疆城锁甲的铁誓团老兵肃立着。

两侧的滩涂和高坡上，从二十五名民兵中抽调出的二十人，端平了从海疆城要来的废旧重弩，另外五人握着长矛，隐伏在更外围的芦苇滩负责封堵漏网的。

“托伦。“

奥托的声音在夜风中冷静。

“带扈从入位。让农夫们拿上圆盾和长矛。“

托伦吹响了骨哨。

“咻！咻！咻！“

粗大的□□箭带着尖啸声倾泻在毫无掩体的水面上。在水里，佣兵们引以为傲的敏捷和刀法毫无用武之地，沉重的弩箭射穿了他们的肩膀、后背和头颅。鲜血迅速在蓝叉河面上晕染开来，把惨白的雾气映得微微发红，那个红色在雾里晕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雾里烂掉了。

几个试图爬上浅滩的刺客，刚从泥潭里直起身，就被埋伏在芦苇荡里的斥候杰克带人一矛捅穿了脖子。

葛根彻底绝望了。他的夜袭部队，在连敌人的衣角都没摸到的情况下，变成了一堆漂浮的肉块和破木板。他试图潜水逃生，但一张浸了水的粗麻渔网从岸上撒了下来，精准地将他罩在其中，网底挂着的生铁配重块将他拖向水底。

“把他拉上来。“

奥托看着被拖上栈桥、像死狗般疯狂咳水的葛根。

戴蒙·河文站在一旁，两条腿抖得像筛糠一样。

“奥……奥托爵士……您的货，四千磅，完好无损。“

他的声音在颤，想压住，压不住。

“波利弗，给他结账。从那三成白银的现款里出，一个铜星都不要少。“

奥托连看都没看戴蒙一眼，已经在往葛根那边走了。

戴蒙颤抖着双手接过那袋沉甸甸的纯银，看着栈桥上湿漉漉的死尸，又看了看手里分毫不差的报酬，站在那里没有动。

奥托缓步走到葛根面前。葛根抬起头，嘴张着。

“我是拿钱办事的！我投降！按规矩，你可以要赎金！“

“规矩是活人定的。在我的领地上，你连当俘虏的资格都没有。“

奥托蹲下身，完好的右手一把揪住葛根的头发，将他那张布满泥水的脸强行拉起，逼迫他直视自己的眼睛。

“我不要你的赎金。我要你身上的东西。“

托伦大步上前，粗暴地扯开了葛根腰间的皮带，将他身上的零碎物品一股脑倒在满是浓重水汽和泥水的木板上。几枚散落的银鹿，一把淬毒的匕首，以及——

一个精致的、用上等小牛皮缝制的钱袋。袋子的封口处，用黄铜锁扣压着一个清晰的双塔徽记。那是孪河城佛雷家族的纹章，不是模仿的，是真的，是用原版的模子压出来的，带着孪河城工坊特有的铸造痕迹。

奥托捡起那个钱袋，在手里掂了掂，低头看了一眼袋口的双塔印，没有说话。

“把他关进长屋下方的地窖里。拿盐水给他洗洗伤口，别让他发热死了。“

奥托站起身，将那个钱袋塞进大氅的内侧。

“波利弗。“

“在，大人。“

“准备笔墨。用最客气的措辞，给咱们的邻居雷蒙德·佛雷大人送一封加急信。“

奥托转头看向北方，那是孪河城的方向，河面上的雾还在，把那个方向压成了一片不透明的白。

“就说这个月的白银分红，已经提炼完毕。为了保证交割安全，请他务必于明晚，只带两名亲信，亲自到霍亨索伦领的长屋来取。告诉他，我有一份大礼要送给他。“

长夏的夜风吹散了水面上的血腥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