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停了不到半刻钟，拨马离开，蹄声远去。

“他们会去找雷蒙德。“波利弗站在奥托身旁，声音压得很低。

“当然。“

“雷蒙德会怎么想？“

奥托看着对岸芦苇里已经消失的两道背影。“他会害怕。但更会兴奋。布莱伍德在这里流了血，这片河谷比他想的值钱。他手里那一成银子烫起来了。“

“要不要先送信安抚他？“

“不。让他先不安。“

波利弗转了转手里的账板。“为什么？“

“贪婪的人如果不觉得害怕，就会开始提价。“

傍晚时分，塞隆学士一行六名骑兵抵达了霍亨索伦领地的界碑前。

打头的学士三十五六，脖子上挂着七八节不同金属的链条，鞍袋侧挂着海疆城的紫底银鹰旗。他翻身下马，和奥托在界碑前见了礼，递上一卷文书。

“伯爵大人的意思，是来核验。“

奥托接过文书，展开扫了一眼，把它叠好塞进怀里。“请进。“

塞隆学士跟着他走进营地，眼睛在泥场、石墙、武器架和那面双头黑鹰旗上一一打量。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看，偶尔低头记几个字。

到了长屋里，奥托让人端来两碗冷麦酒，坐下来等他开口。

学士把那几件物证在桌上摆开，一件一件检查。马镫铜钉，皮带扣，剑鞘内侧的铜片。他从腰间摸出一把小锉刀，在铜片上刮了几下，对着火塘的光照了照。

“刻痕是鸦树城支系的。“他放下铜片，“大人，三名俘虏在哪里？“

奥托带他去了后屋。

三名布莱伍德游骑分开关着，手腕用皮绳绑住，伤口都经过包扎。其中一人在睡，另外两人睁着眼睛看着进来的人，眼神里有恐惧，也有摸不准的观察。

塞隆学士问了两个人几句话，都是关于当天越界的经过，问完做了记录，退出来。

“伯爵大人的意思，带两名俘虏回海疆城审。留一名给您。“他看着奥托，措辞很稳，没有解释原因。

奥托点头。“好。“

他们当晚在营地吃了一顿饭。鞍袋里带来的盐和一百磅熟铁被卸下来放进物资棚，那些骑兵帮着把沉重的铁料搬进去。

吃饭的时候，塞隆学士问了奥托一个问题。

“那片泥地，是提前泡的？“

“三天。“

学士低头喝了口麦酒。“怪不得。“

饭后，塞隆学士带着两名俘虏和卷宗连夜上路。

没有再说别的。

更南方的地方，塞里·布莱伍德躺在一处石塔楼的草垫上。肩上的箭伤开始发热，左侧整条手臂都在发烫。他烧得神志有些模糊，说话时把那片泥场的四十人说成了上百，把那道低矮的半截石墙说成了修了两年的坚固城堡。

管事跪在床边，一字不漏地听，一字不漏地记，转身出门，叫人快马去了鸦树城。

霍亨索伦领地的火塘在夜里重新亮起来。

鲍勃靠在木板上，低声教旁边两个新民兵怎么把脚跟埋进泥里顶盾，说得很细，一遍一遍地重复那个角度和力道。科尔的铁锤重新响起，沉闷而有节奏。马特带人给井口再铺了一层碎石，压得很实。波利弗坐在火塘边，在第二份口供上誊写核对过的字迹，字写得慢，但每一个都很稳。

奥托站在界桩前。

风从南方吹来，那面用草木灰染黑了烙印的布在桩上低低翻卷。他在那里站了很久，没有说话，也没有回头。

直到波利弗走过来，在他旁边站定。

“信到了海疆城，验了物证，俘虏也带走了两个。“波利弗轻声道，“然后呢？“

“然后等。“

“等什么？“

“等泰陀斯伯爵选择忍耐还是反击。等杰森伯爵决定这座坞堡值多少。等雷蒙德闻到味道之后开不开口。“奥托转头看了波利弗一眼，“这三件事，我们控制不了。“

“那我们能控制什么？“

奥托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地。那片泥地已经干了一些，踩上去比昨天实了。

“让他们来的时候，这里还在。“

他转身走向长屋，靴子踩在硬地上，声音扎实。

那面双头黑鹰旗在他身后的夜风里翻了一下，又落下来，平静地悬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