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多个人陆陆续续聚过来,站在空地上,汗没有干,手上还沾着泥,有几个人手里还拿着工具,不知道该不该放下。他们不知道要发生什么,没有人说话,只是看着奥托,等着。
玛莎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她的男人站在她旁边,两个人的手臂轻轻碰着,但没有握在一起。科尔站在一边,独眼里有一种说不清楚是好奇还是别的什么的东西。马特蹲在后排,两只手搭在锄柄上,低着头,但耳朵是竖着的。跛脚本把那顶破毡帽摘下来,捏在手里,他在码头区混了太多年,凡是领头的人把所有人召集过来,通常不是什么坏事就是什么好事,他在心里猜了一下,没猜出来。
伦特站在科尔旁边,袖子卷到肘部,小臂上有一道被铁钳夹出来的红印,是今天下午出的,他自己都没注意到,还在往红印上看,那道红印压着不疼,但看着有点触目。
阿里斯站在队伍右侧,两脚分开,靠在外墙上,他那双被鞣质染浅的手垂在身侧,十个指头不自觉地往掌心弯了一下,然后松开。
哈文站在最外侧,两只手交叉在胸前,脸上那道从耳根到下巴的白疤在傍晚的光里很清楚,他在人群后面比所有人都高出半个头,往前看的时候能越过大多数人的头顶,直接看到奥托。
奥托站在空地前方,没有站高,没有站在木台上,就站在和所有人一样高的地面上。他等人都站定了,等那些说话声和脚步声全部停下来,等这片空地真正安静了,才开口。
“看清楚这面旗。“
他转过身,对旁边的猎户点了一下头。
一面旗被展开了。
不是绸缎,不是染了色的精布,是粗麻,是玛莎用了三天时间用碳粉和木灰自己调出来的颜色染上去的,白底,黑鹰,两个头各朝一个方向,爪子里一边握着剑,一边握着盾。那幅黑鹰的线条不是很规整,玛莎的画工不好,她把这件事说过一次,奥托说够了,她就没有再提。
旗被绑在一根松木杆上,松木杆被插进了空地正中央预先挖好的土坑里,土填进去,石头压实,木杆在那里立住了,长夏的热风把旗面吹起来,那两个头在风里微微动,像是在看两个不同的方向。
没有人说话。
玛莎看着那面旗,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她男人的手这次握住了她的手,她往他那边靠了一下,靠了一下就直起来了,没有靠着。
马特抬起了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眶,擦完了,重新低下头,把手搭回锄柄上,那个动作很快,快到站在他旁边的人不一定注意到。
科尔的独眼在旗面上停了一会儿,然后他把视线收回来,看了看铁匠铺那边,炉子的烟还在冒,这会儿没人拉风箱,火苗会小,他在心里算了一下,还有十分钟,十分钟后得回去。他把这件事压下去,重新看着那面旗。
哈文就那么站着,两手还交叉在胸前,脸上没有什么特别明显的表情,但他的眼睛是直的,直直地看着那面旗,没有移开过。
奥托看着那些脸,没有说别的,只说了一句话。
“从今天起,这里叫霍亨索伦领。“
他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走向长屋,靴子踩在被太阳烤硬的地面上,发出那种扎实的声音,每一步都是实的。
那面旗在他身后的热风里继续动着,不急,不躁,往一个方向去,然后又往另一个方向,两个头各自看着自己那边。
科尔最先离开,回他的铁匠铺去了。
其他人慢慢散开,往各自的活计回去,那些脚步声一点一点消散在热气里,空地上最后只剩那根松木杆和那面旗,风还在,旗还在动。
波利弗站在长屋门口,把那块木板翻开,在最底下空白的一行刻了几个字。
领地正式立旗。第一日。
然后他合上木板,走进长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