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根筷子很轻地在赵荔手心并拢，发出弱弱一声“哒。”

一桌三个人，无一人说话，连呼吸都得细听，静得不像话。

赵荔的手在抖，振幅微小，不留神，几乎看不到。

“……席、席玉。”好半晌，她才发出一点声音，“……你，……你怎么了？”

又静默片刻，她垂着眼睫说：“……你这样，……我不太习惯。”

在她对面的位置，席玉的状态也没比她好多少，一样垂着眼皮，除了碗里的饭菜，什么都不敢看。

“……那就慢慢习惯。”

轻微咬了咬唇，用一点疼痛换来眼底的清明，他低声说：

“小荔枝，这几年是哥不好，你……”

他又顿了下，接着说：“……以后不用那么辛苦了。”

看着总是很冷淡的眼睛里渐渐蓄满泪，由朦胧的水雾，渐渐凝聚成大滴大滴晶莹泪珠，顺着眼睫笔直下落。

他努力稳住声音，轻轻淡淡说：

“小荔枝，你再信哥一次，……哥以后，再不那样了。”

“……咱们以后……一起好好生活，未来找个好工作，都做自己真心想做的事。”

“……哥，……不想让你委屈，以后……谁也不能让你委屈，就算……为了我也不行。”

第一时间察觉到他声音的哽咽，赵荔下意识蹙眉抬头。

当看见席玉眼下大滴泪水接连落下，她眉间纹路拧得更深。

可她不会安慰人，只能憋气攥拳，神色凝重地将目光定在席玉身上。

“谁跟你说什么了？”赵荔声音冷下来，“席玉，大过年的，你好不容易谈了对象，能不能不要听别人瞎说，高高兴兴过个年不行吗？”

席玉咬着唇，一点声没发出来，肩膀都没抽动，可就是让人看着心疼。

赵荔拿他没办法，又大口来了次深呼吸，缓不过劲儿，烦躁地把手里的筷子一扔，噌的一下起身，恨恨绕去席玉身边。

接着，右手高高扬起，蓄了力，仿佛下一秒就要化作一巴掌，重重砸到席玉头上！

就在这个间隙，宋文绍漫不经心看了她的动作一眼，无声抿唇笑一下，继续拿筷子吃饭，权当没看见。

正如他所料，貌似气势汹汹的巴掌压根落不下来，行至一半就变得轻缓，直刷刷的五指慢慢弯曲……

她又向前一步，单臂将席玉压进怀里。

“席玉，……你再哭饭凉了，我还得去热。”

“……你别给我添麻烦。”

席玉就那么被她按着也没挣扎。

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在几秒后轻轻吸了下鼻子，然后慢慢起身，当着宋文绍的面，紧紧把赵荔拥进怀里。

“小荔枝，”他掉着眼泪说，“哥哥以后保护你，哥……一辈子保护你、照顾你，疼你。”

“……哥以后一定对你好，加倍对你好。”

“咱……不学医了，就学你自己喜欢的，行不？”

赵荔人都麻了，嘴巴一开一合，自己说了点什么，连她自己都不知道。

“我、我、我、都、都听你的。”

“你、你、你只要、要、不、不哭就行。”

饭后无聊，席玉还在发愣，没什么心情讲题，赵荔也一样，拿手机往沙发里一窝，光明正大忙起了网店的事。

宋文绍随便放了个电影，从头到尾也不看，脑袋往席玉腿上一枕，偏头看游戏视频。

席玉跟着他盯着茶几上那台笔记本看了几分钟，完全看不懂。

甚至连宋文绍看的是直播，还是录下来的，他都不清楚。

于是索性不看了，百无聊赖地一会儿勾几缕宋文绍的头发，手指缠绕着玩，一会儿捏几下宋文绍的耳朵，再把手捞过来把玩。

宋文绍也不做过多反应，随他怎么搞，身体交给他，任他怎么玩。

直到夜深人静，一部电影放完，席玉睫毛开始往下坠，身体发软，宋文绍一动不动，赵荔淡淡扫他们一眼，悠悠起身。

“席玉，回床上睡。”

席玉挣扎着抬起一点眼皮，朦胧中看了眼赵荔，迷迷糊糊问：“那你呢？”

“小荔枝，你还怕吗？要不要来跟我睡？我保护你。”

听他这么说，赵荔咬了咬唇，慢慢在他身边蹲下，红着鼻尖说：

“哥哥，你已经保护我很久了，很多很多次了。”

眼泪慢慢溢出眼眶，她温声说：“你忘了吗？他死了，你也求人教会我打架了。”

轻轻抓住席玉一根手指，就像小时候……第一次向他求救后那样……

她低声说：“小玉哥哥，我现在很厉害了，没人能伤害我了。”

用呼吸穿透哽咽，她吸了下鼻子，垂眸微笑着说：

“我已经比以前勇敢很多了，……小玉哥哥，你……你也勇敢一点，好好吃饭、好好睡觉……我、我……”

她有点说不下去，把头深深垂下去，露出一截白皙脆弱的脖颈。

席玉怔怔地看着她，从始至终，连呼吸都清浅。

宋文绍慢慢坐起来，伸手拍拍她的肩。

赵荔蹲着抹了把脸，又一次扬起嘴角，含泪笑望着席玉说：

“我和邵哥会一起保护你。”

嘴角又抽动两下，她维持着笑容说：

“对不起啊，小玉哥哥。”

“……当初，我应该让你跑掉的，跑得越远越好。”

“对……对不起啊。”

“因为我……你……你才被卷进来，才、才会被……被他盯上。”

把脸慢慢贴进席玉掌心，她终于忍不住，露出了一丝哭声。

“哥哥，……你怪我吗？”

“……你那时明明也是小孩子，我……我不该向你求救……”

“对……对不起啊哥哥，都……都是我的——————”

赵荔话未讲完，席玉忽然弯下腰，一把抱住了她！

他同样流着泪，努力扬着唇，咬唇定声说：

“不怪你，你求救没有错，我只恨我发现得晚了！”

“对不起啊，小荔枝，……小玉哥哥没有更早发现。”

想起第一次见到……那场面，席玉浑身都在抖。

他哭着说：“小荔枝……小荔枝不怕……小玉哥哥救你！……哥哥，……你相信哥哥，哥哥一定能把你救出来……哥哥……一定能保护好你……”

他把脸压在赵荔肩上，压抑的嗓音里尽是滔天的恨意。

“哥哥帮你杀了他！杀了他好不好?！！……杀了他！！！”

赵荔双膝触地、挺直腰身，在席玉的怀抱里无声无息把他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