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二十日。”

贝尔蒙特夫人在随身携带的小便签本上写日记：“被国王与王后拐带出来的第三天。”

虽然前几日她确实跟着雷恩与艾德兰回了行宫，但行宫里还没呆几天，两人便头碰头地又嘀咕起出去散心的事。

贝尔蒙特夫人当然乐见其成，雷恩与艾德兰感情越好，联姻关系越稳固，与赫利尔帝国隔河相望的白泉港便能得到越大的好处。

但是他们两个出去玩，为什么非要把她带出来？这件事上贝尔蒙特夫人就无法理解了。

当时雷恩睁大了眼睛，理直气壮地说：“艾德兰从小到大估计连衣服都没自己穿过，他身边没有侍奉的人怎么行呢？”

好吧。贝尔蒙特夫人想，姑且算是有些道理，帮助王后穿衣确实也是侍女长的职责之一。况且，国王都这么说了，她难道还有不同意的余地吗。

但是其实艾德兰完全不需要她侍奉。这位王后具备着相当的自理能力，无论是在白泉港还是在这次临时起意的出游中，艾德兰的更衣、洗漱、收拾行李，几乎从来不喊她帮忙。

比起前国王那擦嘴都要人举餐巾的做派，简直不要好太多。她这样想着，在心里把早被踢下台的前国王拎出来又鞭了一回尸。

她跟着雷恩与艾德兰，先是在行宫与白泉港的郊外一带转了两天，然后慢慢往伊瑟伦河腹地的方向走。

雷恩说这是“对我的国土进行一些深入的考察”，艾德兰则说这是“出来玩”，侯爵夫人认为，后者的准确性大概远高于前者。

因为雷恩所谓的考察，大概就比如，他们或许路过了一处河边的磨坊，磨坊主刚好走出来，雷恩便热情地凑上去，和磨坊主聊起去年磨制小麦的磅数。而艾德兰大概会在旁边听一阵，很快就被路过的一群小孩吸引走注意力，新奇地观察小孩们手里草编的小兔和小狗。

紧接着，三言两句之内，雷恩保准会结束对话，一分钟之后，艾德兰就能举上雷恩刚编的小动物。

贝尔蒙特夫人：“……”我不应该在这里。

他们沿着伊瑟伦河一路上行，渐渐接近维沃高地。

地势缓慢抬高，起伏的小山坡上芳草如茵，河流丝带一样镶嵌其间，羊群在草间行走，一团一团宛如软绵绵的白云。

雷恩随便找了一块大石头，坐在上面和牧羊人聊了起来。他找上的牧羊人是个话匣子，从羊毛的收购价一路说到近几年的税率。

“越冬之后羊羔的存活比例……”

“白泉港收羊毛价格最公道的商行……”

“在五月市集上租摊位的费用……”

一边是牧羊人的滔滔不绝，另一边，雷恩看起来竟什么都能跟上两句，每一句都问在点子上，问得牧羊人简直要把雷恩当成穿开裆裤就认识的老朋友。

对这些话题，艾德兰看起来则不像雷恩一样关心。他坐在紧贴着雷恩的位置，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听着，一边掐了一把嫩草喂小羊。

几只小羊热热闹闹地凑过来，叼住艾德兰手里那把草叶的末梢，顺着往上啃。啃完一整把还不满足，又挨过来蹭艾德兰的小腿，连带着坐在他旁边的雷恩都被这种蓬松柔软的小生物挤来挤去，像是坐在晒饱了太阳的云朵里。

雷恩慢慢停下了与牧羊人的交谈，含着点笑意看向艾德兰。

艾德兰有些不解地回望，一开始他尚且能与雷恩对视，过不了几秒钟他的眼神就开始飘忽：“您怎么这样看着我——啊！”

艾德兰突然啊地叫了一声，同时抬起手捂住脑袋。

原来是一只胆大的小羊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了他们的身后，正仰着头专注地嚼艾德兰的头发。发尾陷在小羊嘴里，早已被口水湿了好大一截。

这只在冬天出生的小动物大概是将艾德兰的头发当成了某种金灿灿的干草，嘴巴里一直嚼啊嚼，嚼得扯到艾德兰的后脑勺仍不愿意停。

艾德兰一叫，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一样，雷恩立刻抱着肚子狂笑起来。

“我一直在等你发现哈哈哈！”

他大笑着弯下腰，把小羊端起来，一只手托住小羊的后腿，另一只手小心翼翼捏住小羊的嘴巴，试图解救艾德兰的头发。

小羊对着雷恩恶狠狠地咩一声，不满地松了口，艾德兰立刻眼疾手快地将头发从小羊嘴里扯出去。他摸摸自己湿哒哒的发梢，表情又嫌弃又好笑，最终只能无奈地甩甩手指。

雷恩又是一阵笑，笑得眼泪都要从眼角冒出来：“你的手帕呢，不会偏偏这次没带吧？”

“……垫在石头上了。”艾德兰指指屁股底下。

雷恩：“哈哈哈哈哈哈！”

好一会儿之后，他终于慢慢地止住了笑。

他将手递过去，牵住艾德兰的手心，引着艾德兰的手凑到自己面前，用干净的袖口一点点仔细擦去艾德兰指尖沾着的草屑和小羊的口水。

擦完手指，又顺势抬手，用指腹轻轻蹭蹭艾德兰濡湿的发梢。

贝尔蒙特夫人坐在另一块石头上，偏过头假装看远处的云。

夜里他们借宿在牧羊人的小木屋，小屋虽然简陋，但是牧羊人热情地分享了他的肉干、羊奶和啤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