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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令人安宁的信息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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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恩颠了颠肩上这袋不怎么安分的棉花娃娃,一边走一边琢磨开来:“喂,你说把你送去哪儿比较好?教堂怎么样,老马库斯看见你应该挺高兴的,让他给你把手腕接回去,正好我也借他的诊疗所,给我自己包扎一下。你没意见吧?有意见也是我说了算。”

艾德兰则难受得根本说不出话来。

他就这样毫无意见地,像个行李一样地被雷恩扛进进城池,打包送到了白泉港教堂。

名叫马库斯的老司铎看见艾德兰,自然是打心眼里感到高兴。古时神明们升入永恒之海的国度之后,赫利奥珀罗斯们便长久担任着为众神之神燔祭的职责。很多年以前,赫利尔甚至曾是一个政教合一的国度,教廷的权杖与帝国的宝球皆持于皇帝一人之手。

后来可能是某个——或者某几个——大主教们觉得赫利奥珀罗斯们实在太过癫狂,不利于维护赫利尔在信徒心目中的形象,于是便趁着某次皇权交接的动乱,将赫利尔的圣物从金宫中带出,从此另立教廷。

但是无论如何,神的血脉仍在赫利奥珀罗斯们身上流淌,以卓绝到无与伦比的天赋与美貌向世人呈现。因此他们在宗教意义上怎么也脱离不了那层吉祥物的身份。至今教廷之中教宗更替的仪式,甚至都得毕恭毕敬地邀请皇帝前去观礼。

老马库斯简直算得上是欢天喜地地将这位吉祥物迎进诊疗所,为艾德兰腾出了一个最好的房间,小心翼翼地把艾德兰脱臼的手腕接回原位、上夹板固定,又拿起棉签,仔仔细细地为他身上其他细碎的伤口涂上药水。

雷恩站在门槛处,往左边望望,属于艾德兰的单间干干净净,甚至有个单独的盥洗室!往右边望望,以几十计的伤员拥挤在弥漫着血腥的大通间中痛苦地呻吟。

他恶狠狠地从鼻子里往外喷了一口气。艾德兰身上的伤刚处理停当,老马库斯刚把药水瓶搁回托盘里,雷恩便立刻走过去,伸手抄起药水瓶,非常大声地哈了一声:“别人也需要处理伤口!我拿走了!”

生气了。

艾德兰望着雷恩怒气冲冲的背影,完全不理解这个人为什么如此生气。他转过头,决定将这个问题请教白泉港的老司铎。

“可能是觉得我对您过于优待了吧。”

老马库斯切了一声:“年轻人都是这样,脑子里总是些简单的东西,比如什么公平啊正义啊。我承认外面的都是些好小伙子,但是您可是神的后嗣、是那么大一个帝国的继承人,当然应该被非常重视。不用管他,等过个几年,他自然就想明白了。”

艾德兰抿了抿嘴,问老司铎:“他叫什么名字?”

“雷恩,雷恩·西尔维尔。”

艾德兰将这个名字在舌尖无声地咀嚼了一回,轻轻点点头。既然伤口已经处理好,他便走进盥洗室,将自己打理干净,换上了专供病人穿着的细棉布衣裤。

出来的时候,老司铎还在收拾沾着血迹的纱布镊子一类物品。艾德兰走到床边,摸了摸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开口问道:“劳烦,能给我一床更厚些的被褥吗?”

老司铎显然有点讶异。艾德兰伸手摸被子的时候,他大概险些以为高贵的皇储是想要什么丝绸床单、或者羽毛枕头呢。没想到只是这样一件小事,他当然一口答应了。

一边往外走,他一边仍在心里纳罕,毕竟现在已是晚春,即将盛夏,白泉港历来气候暖和,就算夜风确实比白天更清凉,也早就不需要盖厚被褥了。

艾德兰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从被雷恩从水里捞出来之后,他就一直觉得有点儿冷。

老司铎很快抱着一床厚被子回来,听了艾德兰的形容,他便尽职尽责地为艾德兰测量了体温。

“是因为您有些发热,”他说,“可能是落水受凉的缘故。不必忧心,请您先休息,等我过一会儿忙完外面的事,便来给您配一副药。”

老司铎离开了,艾德兰爬上床,把自己整个人缩进被子里,只露出半张脸,重新开始思考。

皇储和普通人的性命不可能等价吗?大多数人都这么认为。从最现实的角度来说,倘若一名皇储与一名普通士兵同样被俘,前者的赎金大约得有几十万金狮盾,后者可能就是个添头。在战争中,这是一条不言自明的规则。

但是在面临死亡的时候,大家应当都是一样的。都会想念自己的亲人、眷恋这个世界,这是艾德兰刚刚被雷恩教会的道理。

沿着这个逻辑再往深处推理,那么人与人受伤的时候也是一样的吗?艾德兰想。

重伤的人应该更紧要一点,因为重伤会导致死亡。自己受的都是小伤,而外间那些士兵们则不乏危及性命的伤势,难怪雷恩会对自己先接受诊治这件事有所不满。

那么……再进一步呢?

艾德兰隐隐觉得,自己好像触碰到了一个太过于离经叛道的概念。

雷恩也思考过这些吗,他也往前迈出了这一步吗?

大脑昏昏沉沉的,应当是因为发热的影响,导致脑力有些不够用,想不出什么结果来。

于是艾德兰将思绪返回雷恩此人本身。他回忆着舰桥上的战斗、水下那只按着后脑的手,残垣断壁下雷恩与自己对视时的神情,慢慢在心里下了这样一个结论:

那个名叫雷恩的Alpha,果然很讨厌我。

等等,我为什么知道雷恩是个Alpha?艾德兰忽然一怔。

——因为,早已闻到了他的信息素。

从什么时候开始能闻到的,好像也记不清了。但是能清晰地想起,那是与潮湿冰冷的河水完全不一样的感觉。

像是春天原野上孕育着生机的沃土、秋日里新割的麦秆在阳光下散发出懒洋洋的芬芳、厚棉被搭在阳台上吸足了一整天的日光。干燥而温暖,令每个嗅到这样信息素的人都不由自主地感到安宁。

被这样的一个Alpha憎恶着,应该也是很令人伤心难过的事情吧。

艾德兰后知后觉地感到自己浑身滚烫。后颈酸涨得难受,小腹深处渐渐生起连绵的抽痛,有什么未知的器官正在缓慢地、但是不容抗拒地生长,像春天里萌芽的种子一样,悄悄的地将荒芜的土地挤出一道可供容身的缝隙。

他蜷缩在床上,大脑迟滞地转动了很久,才慢慢地拼凑出一个结论。

他正在面临一场迟来的分化、正在变成一个Omega。

恍惚中艾德兰听见房门被推开,老司铎端着药进来,惊讶得险些把药水瓶打碎,又慌慌张张地退出去。过了一会儿,另一个人进来了,那个人在床边坐下,对他说了什么。他听不真切,但是渐渐的,一股熟悉的alpha信息素飘过来,笼罩住了他。

暖融融的,像是冰冷水底的怀抱一样。

本能驱使着他想要向那缕信息素靠近。可是,艾德兰想,可是自己是被厌恶的那个。如果表露出自己的愿望,大概只会自取其辱。

既然这样,那就成为一种夜晚才会开放的花吧。只需要安静地、不被察觉地完成必要的生理过程就好。

只要不被阳光看见,就不会被讨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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