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玖摇头,从包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青瓷酒壶,壶身温润,上面绘着几枝墨梅:“你有酒盅吗?”
“我找找去。”金宸翻箱倒柜,可惜只找出一只小白瓷碗。温玖接过,倒了小半碗酒,酒色澄澈,酒香却烈得呛人。他端碗的手骨节分明,手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仰头饮酒时,喉结滚动,一缕琥珀色的酒液顺着唇角滑下,滑过白皙的脖颈,没入白衬衫领口。
明明动作阴柔,那酒却喝得霸道,一饮而尽。
喝完,他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眼中泛起一层烈酒呛出的潋滟水光,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少了些清冷,多了点活气。
“之所以我不带法器出来……”他忽然说,像是回答金宸早先的问题,“因为那些法器是借了风水地势的力量,离了原位,威力十不存一。况且,自来人不与僵斗,僵是集天地怨气恶风水而生的,除非天时地利人和俱全,否则硬碰硬,死路一条。”
“你别喝了,这酒太烈,我怕你受不了。”金宸乖乖地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认真听着。
“僵分八种。”温玖继续说,手指无意识地把玩着空酒碗,“紫僵、白僵、绿僵、毛僵。毛僵就是传说中的‘旱魃’,到了这个程度,能收服的人已经寥寥无几。第五层是飞僵,据说能够御风而行。飞僵若经历‘天雷’而不灭,就成了游尸,这时候就能使用五行遁术。游尸再经历‘阴火’炼魂,就成了伏尸,伏尸经历‘赑风’淬体,就成了最后的不化。”
“不化?”金宸睁大眼睛。
忽然间,一阵风吹向了乌木牌位。
“不化已经历三大劫,天地同寿,不入轮回。”温玖放下酒碗,“不过你放心,绝大部分僵尸都停留在紫僵阶段,连白僵都翻不过去,因为他们要翻一层,就要找凶煞风水。凶煞风水和大吉利风水一样,都是可遇不可求。今晚那只之所以被我收了,是因为房梁是百年椿木,椿木生气旺盛,专克尸气。紫僵在椿木下跳不起来,这才让我有机可乘。”
金宸想起离开时那震动的地板,心有余悸:“那石板下……”
“八卦面罗棺,一种困尸的格局。”温玖解释,“他永远出不来了。”
金宸松了一口气,马上又问:“他为什么找你?”
温玖摇摇头,这次回答得详细了些:“僵尸寻人,要么是前世因果未了,要么是有人以秘法驱策。他抱着个孩子,我猜他是要借孩子的阳气压制自己的僵化,保留一丝神志来找我。”
“那孩子……”金宸明白了,紫僵如果不抱孩子,半路就没了人形。
“应该已经被值班的民警发现了吧。”温玖说,“那孩子穿得好,还有虎头帽,我猜他父母肯定是带他来云京市看病的,没有抛弃他。只不过半路让紫僵抢走了。”
金宸低下头:“对不起,是我给你添麻烦。”
“不怪你。”温玖的声音难得温和了些,“注定有僵要找我,这只是开始。收僵靠不了蛮力,只能靠天时地利,连人和都未必靠得住。最好的风水碰上最巧的鲁班术,才能困住……倒是你。”温玖忽然转向他,“左手伸出来。”
金宸迟疑地伸出左臂。那只手臂从肩膀到指尖都毫无知觉,像一截不属于自己的木头。
“怎么回事?”温玖拿出了那一卷牛皮。
“一个家长……误会我对他的孩子态度不好,突然从包里抽出刀砍下来。刀伤已经愈合,但整条手臂废了,我看过无数医生,都说神经受损,希望渺茫。”金宸低声说。
温玖已经取出三根银针,针身纤若牛毛。
“别……”金宸想缩手,“中医、西医我都看过,针灸也试过,没用的。”
“我这不是普通的针。”温玖按住他的手腕,他的手很凉,像玉石,“这是鬼穴十三针,专治邪祟入体、阴气缠身。”
话音未落,三针已经落下——一针肩井,一针曲池,一针合谷。针入三分,手法快得金宸根本没看清。
起初没什么感觉,但几秒后,刺骨的寒意从针处蔓延开来,迅速席卷整条手臂。金宸低头一看,目光震惊,他的手臂皮肤下……青紫色的脉络如同活物般扭动,从肩膀一直延伸到指尖,像一条条毒虫在皮下游走。
“这是……”
“蛊。”温玖的声音冷了下来,“有人在你手臂里下了蛊,这不是普通的刀伤。”
金宸脸色煞白:“怎么会……”
“这还不是普通的蛊,这蛊是牵扯了不少人的。”温玖盯着那些游动的青紫色脉络,凝神思索了片刻,“下蛊的人手法很隐蔽,寻常医术根本查不出来。若不是我用鬼穴针逼它,你这辈子都只会当是普通伤残。”
“谁会这样做?我没害过别人啊。”金宸声音发颤。
温玖再次沉默,只是又取出两根针,分别扎在内关和劳宫穴。这次,金宸感觉到一阵剧痛,仿佛有无数细针在骨头里穿刺。
那些青紫色的脉络扭动得更剧烈了,渐渐在手腕处汇聚,形成一个拇指大小的鼓包。鼓包在皮肤下跳动,仿佛它才是真正的生命。
温玖盯着那鼓包,从怀里取出一张黄符纸,咬破自己食指,用血在纸上画了一个复杂的符文。然后,他将符纸贴在金宸手腕的鼓包上。
“忍一下。”他说。
话音未落,符纸无火自燃,幽蓝色的火焰舔舐着皮肤,金宸疼得咬紧牙关,几乎要晕过去。但奇异的是,皮肤并没有被烧伤,反而那鼓包在火焰中剧烈挣扎,最后“噗”一声轻响,破裂开来。
一条通体米白的虫子掉在地上,挣扎两下,变成了一抹赤烟,消失不见。
金宸看了看左手,又看了看地面,虽然他的左手臂还是没知觉,但好像没那么沉重了。“这是什么……”
话没说完,客厅的门忽然被敲响了。
敲门声很轻,却很有节奏。咚,咚咚,咚,咚咚。
温玖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杀气。他迅速拔掉金宸手臂上的针,低声说:“别出声。”
敲门声又响了一次,还是那个节奏。咚,咚咚,咚,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