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界面里,厄洛斯的字样疯狂闪烁着,渗着猩红的血光,像是什么死亡预警。
她展开了意识领域,捕捉到从二楼浴室里传来的微弱的水声。
滴答,滴答,滴答。
“厄洛斯!”
门反锁着,她踹开了门。
眼前所见让她的大脑瞬间变得空白。
这一刻,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的生命里被抽离。
一池淋漓的水光,苍白的、美丽的天鹅像是倦极了,将脑袋拢在了羽翼里。
醋栗色的微长头发靠在浴缸的边缘。水漫出来。滴答,滴答。
铁锈味。
夕阳残照映在水光上。如血残霞,奏响天鹅的挽歌。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将他从水里拽了出来,又发着抖将他紧紧抱在怀里。厄洛斯已经失去了意识。她用一旁的珊瑚绒浴巾将他紧紧裹起来,单薄的睡衣早就湿透了,泛着湿透的水光。
水光下的肌肤皙白,纤弱,像是手指一勾就能轻易了断的生命。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
她发不出声音,但有什么在她的体内尖叫。
现在抱着他去医院?她速度很快,来得及。不,叫江煦来吧,他能救他。不,应该先止血。
她的脑子一团乱麻,现在应该去找医药箱。
然后她愣住了。
……
……
……
混沌的黑。永远难以终结的疼痛。
摧毁,重生,一日又一日,在漫无边际的日子里,徒然地让生命流逝。
他觉得疼。
不仅如此,还冷得可怕。他蜷缩起身子,希望能汲取一些温暖。
血在水里弥漫开。水是凉的,血是热的,铁锈味的鲜血溶进水里,热的血在变冷。
会结束的吧。
在她进入副本前,他曾让她生气,但生气的她却告诉他,厄洛斯,没有什么比你更加重要。
假话,不是真的。真话应该是这样。
时泠,是没有人,比你,更加重要。
他曾遭受或许永不终结的神罚,但时泠出现,斩断了狰狞铁链,救出了他。
但他无法期待、也不该要求她,救赎他第二次。
正是因为她,他变得脆弱。也因为她,他有了勇气。
有时,死亡比活着更简单。
因为不肯屈服,因为神的意志,他忍受烈火舔舐的日日夜夜。但此时,在更贪心的当下,却有着比不愿屈服,更难的事情。
但在她救他出来之后……死亡却比活着更困难。
【活人,是争不过死人的。】
其实他不想争。
只是希望她在回忆起他时,还能带着怜悯,悲伤,甚至怜爱,但唯独不希望,等很久很久的以后,她会对仍然苟延残喘的废物的自己,带上了哪怕是一点厌恶的目光。
他死后,别为他难过。他一点也不值得。
他是她的负累,可是他居然屡屡让她因为他生气,因为他难过。
时泠,没有什么比你更加重要。
……
黑暗在蔓延。冷。
好像有谁在叫他。听不清。
会结束的。一切都会结束的。
厄洛斯,厄洛斯,厄洛斯。
厄洛斯!
心脏猛地收紧。有人在叫他。好像很焦急。
疼。心脏太疼了。疼得似乎下一刻就会碎掉。或者,早已经碎了千万次。
他像是从水底下被人揪出来一样,濒死般的大口喘息着,厄洛斯睁开了双眼。
疼。
有人紧紧抱着自己。由于在水里待了太久的原因,他的身子还是凉的,抱着他的人很是暖和,像是一团微弱的火苗。
铁锈味不再浓烈了。
他努力眨了眨眼睛,想要唤回涣散的意识。
朦胧中,他看见了一双通红的眼睛。总是清澈而从容,此时却盛着让人心碎的悲伤。
痛到麻木的心脏又在此刻猛然跳动,疼痛唤回了他的知觉。
他眨着眼睛,怀疑自己仍然在梦中。
因为他分明看到一朵又一朵白玫瑰在她的身边盛开。柔嫩的枝叶蔓上她纤细的指尖,花瓣落在她的头发里,浓郁的、弥漫的、铺天盖地的花香。
他伸手,想要触碰梦中的身影。
对方将脸贴在他的手心里。温热。湿透的脸颊将泪也落在他的手上。
……实实在在的。
“……时泠?”
她凑上来,将脸紧紧贴着他的脸。花瓣一片一片落下,几乎织成了绒绒的毯子,将他们紧紧裹在里面。
“还疼吗?”
她问他。
厄洛斯迟疑地抬起手。
玫瑰花枝缠绕着他的手臂。皙白的皮肤下,青筋显现,如此的脆弱而美丽。
她抓住他的手。
“你是因为我对你不管不问才这样报复我吗?但不是那样,我只是……怕你更痛苦。”
混沌的记忆在慢慢回溯。他忽然很轻很慢地笑了。
他的笑让她更是惊疑。
她蹙起眉,检查他的手腕,然后又掀开他的领口,想要检查他的心口。
他的眼睛弥漫上水光,他往她怀里蹭,也将她深深按在自己的怀抱里。他用脸蹭她,纤长的睫毛,柔软的、微凉的皮肤,像依恋的鸟。
她呆住了。
玫瑰花瓣扑簌散落,与她的发丝亲密地缠绕在一起,时泠没敢挣扎,她只是将手放在他的背后。
“时泠。”
“怎么了?”
“时泠。”
“我听着呢。”
“时泠。”
“……厄洛斯,我在,我一直在。”
他将脸埋在她的颈窝里,像小狗一样嗅她的脖子。
“……不疼了。”
“什么?”
“我不疼了。我现在不疼了。”
灵魂的残破像在被修复。那叫嚣着的疼痛,在她的体温如同亲密地偎近时,退避,躲藏,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