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泠的声音倒是半点没有被麻烦的不快。
“我给你放门把手上,你——”
门咔哒一声开了。
浓郁的果木清甜瞬间清晰了起来。水汽迷蒙里,厄洛斯眼眸低垂,睫毛濡湿,衬得一双漂亮的眼眸如碧波轻摇,微微颤抖。
她没说完的话卡在嘴里。
他藏在门后,皙白如玉的手小心地伸出来,小臂上的线条流畅,水珠顺着肌肤流下,滴落在地毯上。
他根本不敢看她,低着眼眸去够她的手,时泠情绪复杂地将浴巾又往前递了递,厄洛斯伸手抓住,隔着浴巾,与她的手握在了一起,又是一颤,然后急忙将浴巾扯走了。
他露出半张脸,眼眸微弯,眼尾泛红,如同瓷白玉器染上粉釉。
“谢谢。”
他一把关上了门。浴室上锁的声音传来。
时泠的眸光更复杂了。
手上似乎还留着那一握的触感。湿热温软,忙乱的交错,像是懵懂的小鹿闯进了灌木丛。
其实她想说,她把浴巾留在门口,他待会儿可以出来拿。她会走开。
其实她想说,很害羞的话,没必要开门的。
时泠的唇勾了一下,也不知是无奈多还是好笑更多一分。或许是因为厄洛斯太聪明了,对于这个世界的一切都接受良好,她才会忽视两个人之间存在的认知差异。
是不是应该找时间教一下他呢……
时泠回信息的时候,厄洛斯出来了。栗色的发尾垂着,一绺一绺连在一起,乱乱的。她也没有急着说什么,按着他在沙发上坐下,用吹风机给他吹头发。
触感很丝滑,摸起来像软草一般。手感很好。
时泠边吹风边不客气地揉他的头发。
衣服似乎被扯了一下。她低头,他脸上微红,原来正在无意识地玩她睡衣上的流苏。
她不禁又笑了一下。
他真的很像一个孩子。
她承认,一开始她对他有些戒备。并非是针对他个人,她生性不太容易和人亲近。
只是在副本里,当莫妄持刀冲来时,明明她已察觉,明明厄洛斯完全没必要冲上来……他却还是那样过来了,护在她的身前。
那一刻,他失措的喊声,他那惊慌的神情——她也忘不掉。
吹风机的噪音停了。时泠揉了揉他的脑袋。
“下次自己吹吧。”
也该学会了。
“好。”
厄洛斯的语气乖巧。只是时泠没有听出其中的一丝失落。
冰箱里倒是还留着一些蔬菜和零食。原本她是打算这几天让厄洛斯留在家里的。
她准备往厨房走去时,厄洛斯却一下跃起,对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我学会了,让我来吧。”
学会了?
时泠很有些怀疑。
你的意思是那些调料那些厨具以及那些电器你都会了?
她没有打击他的热情,只是微微勾唇。
“好啊,那我看着。”
……然后她发现自己就真的只是看着。
除了最开始厄洛斯系围裙时她去搭了把手,甚至还特意也给他系了个蝴蝶结之后,她就完全不必再上手了。
他学东西的速度再一次让她惊讶。
厄洛斯系着围裙,纤细的绳带绑在他紧实的腰身上,袖口挽起,露出漂亮的小臂。他神情认真,芹菜洗净,起锅,热油滋滋响……
好看又好吃。
——这就是时泠对于厄洛斯厨艺的评价。
明明也是家常菜,却有着令人怀念的感觉。
时泠很有些发怔。
在厄洛斯又主动地去刷碗时,她似乎回过了神,沉默地走到阳台上。
夜已深,雨后的夜,深浓得看不见一颗星。
她伸手,轻轻拨弄了一下阳台上的绿萝。小东西的枝叶盈润鲜活,轻轻挠着她的手指。
她忽然就有些想哭。
这样的生活,这样烟火气息的日常,让她不自觉有些惶恐。那是一种没想到自己还能拥有这样的平静的不安。即使她知道,这样的时刻的确也是眼下她不真切的奢望。
这样松软温柔的时刻,一下子将她的神经从紧绷的生活里拽了出来。过往模糊不清的种种,似乎在朝着她涌来。
辛叶。
辛叶。
忽然就,好想她啊。
想念小时候她抱着她在阳台上,灯光打下来,时泠捧着书,辛叶摸着她的头发,哼着温柔的调调。
想念她看着穿着碎花裙的辛叶走过家里时,拖鞋在地上轻微的哒哒声。
可是她甚至来不及送给辛叶一份正式的礼物。
她用在大学里兼职的钱给姐姐买了一套裙子。电话打回家里,却是无人接听。
时泠勾了勾唇。
泪水来不及落下就被带着潮湿雨气的凉风吹散了。
她转身,走出了阳台那一方小小的阴影。厄洛斯并未打扰她,他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放着动画片,音量完全关上了。
真听话。
她的脚步并未停留,也并未在意厄洛斯注视她背影的眸光。
“早点睡。”
没有开灯,黑暗像小兽,皮毛乱糟糟地压下来,刺挠着她的呼吸。
她躺在床上,用被子蒙着脸,不让自己思考。
胡乱睡去,又胡乱醒来。睁眼仍是一片夜色。
时泠揉揉眉心,却忽地蹙起眉。
她坐起身。不是因为她失眠了,而是因为她察觉到一道气息离得很近。
紧紧贴着她的房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