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她厌弃的神色,厄洛斯的眸光一抖,似乎不堪承受。他轻轻垂下栗色脑袋,声音颤抖又温驯,像一只失落的小狗。
“是我的错,所以……”
“还是神渎你了?”
他猛然抬起头,一脸震惊,眼眸瞬间溢满流光,转眼又是泫然泪下。
他的煎熬漫长而没有尽头,他甚至想过自己会不会有幸在某一天彻底死掉,却唯独没有想过……竟然真的有人会觉得神明的谕旨出了错。
被动的欲望暗哑了他的音色,但他努力想让自己的声音干干净净,想让这个他也目睹了无数次死亡和循环的人……听他说出几乎快要失声的真相。
“我是神殿的祭司,主持祭神仪式。祂……来到圣殿,看到我,想要……我拒绝了,然后……”
他的泪水像连绵的珠子,线断,冽冽落地声。
他从未作恶。他自恃清洁,忠心耿耿。是神贪欲重色,看中了自己纯洁的侍从,遭到拒绝后暴怒如雷,反颠倒黑白,将受害者写成千古罪人。一念怒火,城邦覆灭。
什么【众生神中属他最美】……呵。副本背后那个,你是这么说的吧?
好狠啊,让自己清白守贞的虔诚祭司蒙受滔天冤屈,成了害死一城生灵的凶手,让贞烈之人反受最诛心的刑罚,日夜遭受生理与心理上的非人折磨,甚至……对于结束痛苦的终点,你为囚徒亲手写下的命运是——被人找到,而后被杀死。
时泠嘴角嘲讽的弧度越来越大,她笑着抬起头,没再管泪水涟涟依赖地望着自己的厄洛斯,而是看向灰蒙蒙、仿佛蛰伏着恶鬼的天色。
狗屁神明。
她突然想到了自己遇到的那个初始NPC。绿眸银发,美貌又优雅,却像被设定了程序一样,只会一遍遍重复着——
【你可以*我吗?】
他们原本都是正常的人。载歌载舞,热爱生活,敬畏神明。他们不是天生淫.荡,而是被扭曲成欲望的怪物。厄洛斯拒绝了神,作为惩罚,神把他们都变成了情.欲的动物。沉沦之城的副本源头是高位存在的恶意,是祂的嘲讽与报复。
可是……
真以为所有人都像他一样下贱吗?
但是她啊,一想到自己在副本里所遭受的炼狱般的折磨,一想到那无期徒刑中的苍白绝望,心中的痛恨之意就如滔天巨浪了呢。她只想撕碎这个副本,撕碎这个世界,以及……
她笑着,歪着脑袋问厄洛斯。
“小信徒,你恨祂吗?”
她在看到厄洛斯的时候就立刻想到了那个被她骗过的孩子祭司。纯净,温柔,忧郁,干净得像是刚落下的白雪。他的样子……很像厄洛斯。或许,那才是所谓的【渎神者】的原本样子吧。
厄洛斯身上的炽烈火焰抖了一下,竟然微弱了下去。他眸光灼灼看向时泠。只看着她。
“恨。但——”
他已经不再是祂的信徒了。
时泠却问得漫不经心,其实她也不是真的想听厄洛斯的答案,仅仅是为了转移自己注意力。不然被心中的愤怒影响得干不了正事可就不好了呢。
铮棱一声。四道锈色残影跌落在地,如同古寺钟罄,震荡起猛烈的波纹。厄洛斯身上的束缚猛然碎裂,他身体一软,虚弱地跪倒,却被时泠抢先捞起。此时的她终于不再压抑身上的气息,凛冽狂暴,冷如碎雪漫天。
那凌厉的气质锐利几如剑锋,刮得他生疼。
他未说完的话也怔怔地散落在咆哮的风声里。
“——但我希望自己是你的信徒……”
时泠没听到。她望着阴沉天色,冷然嗤笑,神明权杖硬是被她用成了世间最锋利的刀剑,劈碎了加在厄洛斯身上的“永不熔化”的屈辱铁链。
而后,她搂起厄洛斯,任凭对方微微颤抖着扶住自己的腰,左手力道流畅无滞,猛然向下劈落——金光发出哀鸣,神明的权杖应声折断。
冲至空中。气流摩擦耳朵,很疼。但时泠只觉得自己浑身发热。巨大的冲击震折了她的手臂,她嘴角的嘲讽弧度却丝毫没有颤动。恨是热的,心是热的,她的眼睛也是热的。
祂想做神?那她就将他拽下神位,折祂的权杖,拆祂的副本!
更为恐怖的訇然巨响,如同天地陷落的声音——
被波及到的神殿残柱立刻碎裂成块。撕裂地面的虚空裂缝拔地而起,惨白和漆黑的物质疯狂涌动,末日的长河在脚下咆哮。图层在融化,毁灭世间的暴雨凄然现世。
时泠肆意地笑着,先前咬破的唇上一滴血珠颤动,凄艳异常。她没有注意到厄洛斯抱着她的僵硬的手,更没有发现,他望着她的眼神是如此的炽热又浓烈,像是新生的火焰。他放在她腰间的手温暖如同和煦阳光。
脑海中有什么响动,但她根本就没工夫注意,诡异的情绪如冰冷暴雨,将她淹没,激得她忍不住要发抖大笑。因为——
在融化崩塌的世界残片里,在远处灰蒙蒙的边界处,猛然乍起耀阳金芒,而一双无法用物理尺度来理解的巨大眼眸——带着怨毒和不甘出现了!
她对着“神明”现身的地方比了个中指,而后终于满意地闭上了眼睛。刻意忽略的痛苦汹涌而来,她脱力地靠在厄洛斯的肩膀上。
可惜了。因为如果她现在睁眼,她就会看到那金芒瞬间被褫夺了光彩,眼眸正震惊于自身的湮没。而厄洛斯身上则融起白光,光芒越来越盛。他轻轻扶着她的手温柔如莺语春光。
如果她能稍稍给外界一点注意,她还能看到厄洛斯正带着泪意望着她,伸手怜惜地放在她折断的左臂上,无声呢喃——我的主人……
但她没有听到。因为她正拼命咬着嘴唇,不让滚烫的眼泪汹涌而出。
……她听到了系统的播报声。
【玩家时泠,副本通关。现实世界传送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