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安青花几秒迅速做好心理准备,深呼吸,走进黑暗中。
——
记忆碎片如记忆碎片如狂风暴雪,一股脑涌入她的脑袋里。
诊疗室,用帘子划分出两个空间,一边是温馨的工作区,另一边装饰简单,只摆着一张床,一个洗手台。
女人撑着洗手台干呕,胃部已经没有任何食物了,开始收紧痉挛,
手臂和脖颈没有布料遮挡,露出大片伤痕累累的皮肤,勒痕、刀疤……新伤叠着旧伤,很难想象,如此密集的伤口,会出现在一个活人身上。
她几乎神志不清了,哆嗦着从洗手台下摸出一把刀,娴熟置于手腕上。
这处的皮肤被结痂的伤疤覆盖,已经硬化了,女人像是木工切割木料,来回下刀,触目惊心的皮肤被大片红色覆盖。
丢下刀,她像是几乎胀爆的气球,终于将气泄了出来,血还在流,女人整个人却呈现出放松的姿态,安静地看着血顺着手指淌到地上。
她正平和地、甚至有些期待,准备迎来自己的死亡。
但这样的安宁没有维持多久。
当痛苦得到宣泄,陈文理智回笼,很快意识到了自己在做什么。
如果她死了,这个小镇,这个被遗忘的小镇上的人怎么办?
她试图擦掉眼泪,但这个动作只是徒劳,眼泪像是永远流不完,这些年吸收的痛苦、那些无法被人们消化释怀的记忆,尽数被她收进这副皮囊里。
她早就知道。当她选择回到这个令她无法割舍的故乡,当她决定让这个无人在意的小镇得到幸福时,她就知道自己会有这么一天。
改变自然规律的她理应受到惩罚,这一点她认,可是为什么要让无辜的人受到牵连……是她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才造成现在的结局,但来找她治疗的人没错,他们不知情,只是被她蒙骗了。
陈文无神地望着房间里浓郁得几乎成泥的黑雾。
如果她死了,这些年积攒在这副身体里的绝望将在一瞬间释放,覆盖整座小镇……到时候这里将变成真正的地狱。
……造成一切的她,真的还能称作为人吗,或许她早就和身上的东西一样,变成怪物了吧,不,也许她早已成为这个怪物的一部分了,每到深夜,这副身躯里堆满的画面都会变成利刃,切割她的身体,想从这座牢笼里逃出来。
神啊……如果这个世界真的有神存在,可以稍微垂听一下她的祷告吗?
嘭——
流星落下是这个声音吗?
陈文费力抬头,在镜子里看到门口站着的人影。
她张了张嘴,错愕地发不出一点声音。
少女脸上没有表情,目光像羽毛一样,只是轻轻接触了一下她身上的伤,淡淡转开了,她没有表现出任何沉重的情绪,厌恶、惊讶、怀疑……全部没有,少女的表情像是傲然点了下头,说我知道了。
……那些被她拼命隐藏了这么多年的丑恶秘密,第一次被揭开时,居然是以如此不值得一提,似乎连大脑都会判定为不值得存储,轻飘飘就过去了。
大城市的大学生现在都这么冷静可靠吗?不等她发声,少女很快找到了医疗箱,眼睛像是装了什么自动和谐掉血腥暴力的系统,声音很稳:“抬手,我帮你包扎。”
直到处理好伤口,被扶到床上,陈文还是怔怔的。
“看到你这里还没关灯,我就想着进来看看,还好你没锁门。”少女说,“地上的血等你恢复正常后自己处理吧,我现在也不好受。”
陈文终于有了反应,看向时安青。
人在极端痛苦时,脑袋的容量会被压缩得很小。
她现在才注意到,小姑娘的情况也不容乐观。
她浑身都是冷汗,说是刚从河里被捞出来都不为过,脸色惨白,垂下的手微微颤抖——真奇怪,为她包扎时,这个小姑娘的手却很稳。
整个人像是被浇了一桶冰水,陈文一个激灵,不可置信盯着少女。
最近每到深夜,她体内就会溢出那些不详的黑雾。
被黑雾笼罩的地区,都将‘共享’她的绝望。
她自以为已经消除了那些可怜人的不幸,实际上只是被她吸收进了身体里,每一个踏进黑雾的人,都会被强行灌入那些最痛苦最悲观的记忆碎片。
这些年她日复一日,努力为人们消除痛苦,如果把一段记忆比作一个章节,如今积累的记忆碎片足够装满世界上最大的图书馆。
离她越近,被记忆侵入的频率就越高。
只要踏入黑雾辐射的外围,都会感到头痛欲裂……站在她对面的女孩,简直就是一个奇迹。
“你……你还好吗?”陈文嗫嚅道,手不知道往哪安放。
她很擅长安抚别人,但面对这个比她小得多的孩子,却有些不知所措。
“我头都快炸了!”对方没好气说,“我现在记忆混乱得很,身上每一块肉都在跳,感觉就像是这些肉不是我的,是我脑袋里那些鬼东西的身体一样!你搞什么飞机啊。”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她这样,陈文反而松了口气,精神没那么紧绷了。
她的大脑下意识让她不再思考为什么少女能够来到她面前,面对时安青的质问,抿了抿唇:“你过来的路上……有没有看到奇怪的人或者听到奇怪的声音?”
“你是说那些惨叫的、尝试自尽的人?”时安青说,“有啊,为了把一个跳河的人拉上岸,再打晕他,我可费了不少时间。”
“喂,这些都拜你所赐吧?你打算怎么办?”
女孩并不打算给她敷衍逃避的机会,她脸上最后一点轻松的神情褪去,严肃地看着她。
有那么一瞬,陈文真的以为神听到了她的祷告,派出神父来听她的告罪。
少女比她矮,望向她时甚至要微微抬头,但这并不会折损半点那股令人信服的气场。
仿佛只要告诉她一切,所做的一切就会被宽恕和解决。
陈文怔怔张开唇,刚发出一个模糊的音节,立马咬了下自己的舌尖。
……她才是罪魁祸首,居然想拉一个小孩下水……真是不害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