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是勤快,是舍不得让她干。
周兰说她来吧,郑国强就会说,你歇着,我一天到晚都在车上坐着,要活动活动筋骨。
到了晚上,周兰坐在床上,背靠着床头,翻着手机里郑国强的照片。
不多,只有十几张,他不喜欢拍照,但很经常给她们母女拍照。
有他开车的,有他抱着无忧的,有一张是他们结婚那天拍的——他穿着西装,笑得像个傻子。
她翻了一遍,又翻了一遍,然后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了灯。
她睡得并不踏实,总是半梦半醒的,好像有人在她耳边轻轻说了一声什么。
她翻身,看到床的另一边微微凹陷下去。
不是很明显的凹陷,是床单上有一个浅浅的褶皱,像有人躺过的痕迹。
她没有彻底转过去去看,她怕一翻身,那个痕迹就消失了。
她背对着那个凹陷,轻声说:“你今天累不累?”
没有人回答。
她不知道的是,凹陷的地方慢慢变深了一点点,像有人在调整睡姿。
“累就早点睡。”周兰说,声音很轻,“明天……明天还要跑吗?”
还是沉默。
但她感觉到有一阵很轻很轻的风,从她背后吹过来,拂过她的耳垂,像一个人的呼吸。
她闭上眼睛,没有转头。
她怕转头过去,真看到了什么。但她更怕转头过去,真的什么都没有。
黑暗中,她伸出手,放在床的另一边。
郑国强看着她的手,他现在碰不到她,但他把自己的手放在她的手上方。
就一毫米的位置。
是他这辈子,离她最近,也最远的距离。
周兰放手的位置,周围空空的。
但她觉得手掌有一点点温热,像有人把手放在了她的手上。
她并没有缩手,就这样放着,放着放着,她就安稳地睡着了。
周兰做了一个梦。
梦里,郑国强站在家门口,身上还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手里提着行李袋,像是要出车的样子。
她问他:“你要去哪?”
他说:“我不走。”
她说:“你不是要走吗?你不是在门口吗?”
他笑了一下,把行李袋放在地上,走回来,站在她面前:“我不走,我只是……不能像以前那样了,但我永远都不会走。”
她突然醒了。
现在是凌晨四点,窗外还是黑的。
床的另一边,那个浅浅的凹陷还在,她伸出手,轻轻按了按那个凹陷。床单慢慢弹回来,像一个人的皮肤,被触碰之后,缓缓恢复原状。
“老郑。”
没有人回答。
但她终于知道了——他不会回来了,但他也不会走,只会以另一种形式陪在她们身旁。
周兰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床的另一边,像给一个人掖好被角。
“睡吧。”她说,“明天……明天你还得送无忧上学呢。”
窗外的风停了一下,然后轻轻吹起来,吹得窗帘微微晃动,像有人在点头。
郑国强站在床边,看着周兰闭上了眼睛。她的眉头不再皱着,嘴唇微微张开,呼吸很轻很轻。
他伸出手,悬在她的脸颊上方,没有放下去。但他觉得,这次好像近了一点。
他弯下腰,嘴唇贴近她的额头。他还是碰不到她,但他觉得她感觉到了。
周兰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是很轻很轻的弧度,像是告诉他,我知道你在。
窗外,天快亮了。
那只黄白色的流浪狗蹲在楼下,仰头看着那扇还亮着灯的窗户。
它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它只知道,那家人里,有一个人不会再回来了。
但那个人的味道,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