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朝下,她没有看到电话有没有挂断。
那个声音还在从地上传出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堵墙:“……周兰女士?周兰女士您还在吗?周兰女士?”
她听到了。
每一个字都听到了。
但她的大脑拒绝处理这些声音,像一台过载的机器,把所有的事情都挡在了外面。
她还是坐在沙发上,保持着一个姿势。
腰挺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茶几上的水杯。水杯里有半杯水,是昨天下午倒的,一直没有喝。
“周兰女士?您能听到吗?事故地点在——”
“听到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然后被风吹散。
“您……您还好吗?”
“他在哪?”
“……什么?”
“他在哪。”她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但还是很平,平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在圆桂市殡仪馆。你需要过——”
“我知道了。”她直接挂了电话。
然后她坐在沙发上,手机握在手里,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
她没有哭,没有发抖,她只是坐在那里,像一株被移出花盆的植物,根还在土里,但土已经不在盆里了。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过去了一分钟,也可能是过去十分钟,她只知道她的眼前突然模糊了。
她哭了。
不是那种眼眶慢慢变红、眼泪一颗颗掉下来的哭,而是整个人像被从中间劈开了一样——
她的嘴巴张开,却没有声音;胸腔剧烈起伏,像溺水的人在挣扎;眼泪不是“流”出来的,是“涌”出来的,从眼眶里直接涌出来,连擦都来不及。
她弯下腰,额头抵在膝盖上,双手抱住自己的头,整个人缩成一个团。哭声终于从喉咙里挤了出来,沙哑的、撕裂的、不像人声的哭。
郑国强站在她面前。
他的手指穿过她的头发,穿过她的肩膀,穿过她弓起的脊背。
一次,两次,三次,什么都碰不到。
她的泪水滴在地板上,一滴,又一滴。他蹲下来,伸出手去接——那滴泪穿过他的掌心,落在地上,碎开了。
他接不住。
他明明已经没有眼泪了,但他觉得自己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碎,碎得很慢,一片一片的,像一块玻璃被人握在手心里,一点一点地收紧。
周兰哭到干呕。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中看到茶几上的水杯。她想喝水,但手在抖,拿不稳,水杯在茶几上晃了几下,倒了,水洒了一桌。
郑国强下意识伸手去扶。
水杯没有倒,但不是他扶住的。
是水杯晃了几下之后,自己稳住了。杯底贴在茶几面上,水在桌面上漫开,但杯子没有掉下去。
他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保持着扶杯子的姿势,但他知道那不是他做的。
他的力量,连一杯水都扶不稳。
……他什么都做不了。
周兰没有注意到水杯。她用袖子擦了一把脸,站起来,走进卧室,开始翻衣柜。
动作很机械,拉开柜门,翻出一件外套,看看,放回去,再翻一件。
郑国强知道她在找什么。
是那件深蓝色的棉服,他冬天跑长途的时候最常穿的。袖口磨得发白了,领子上有洗不掉的机油印,口袋里有半包受潮的烟。
周兰找了几分钟,终于找到了。
她把棉服从衣柜里拽出来,抱在怀里,然后把脸埋进去。棉服上已经没有他的味道了——洗衣机洗过太多次,只剩下洗衣液的皂香。
但她还是把脸埋在里面,抱了很久。
郑国强站在她身后,伸出手,悬在她的肩膀上方,没有再放下去。
他知道碰不到。
他只是想让她知道,他在。虽然他触碰不到,但他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