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量了体温,看了伤口,在本子上写了什么,然后匆匆走了。全程没有说一句多余的话。
走廊里比往常嘈杂,推车轮子碾过地板的声响,对讲机里断断续续的通话,有人在跑,有人在喊,还有人在哭——不是病人的哭声,是护士的。
江扶月还坐在床上,双手抱着膝盖,下巴抵在手臂上,放在枕头旁边的手机亮着屏幕。
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聊天界面头顶上有一个“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闪了很久,但一条消息都没有发出来。
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在犹豫什么。
上午九点,警察来了。
这次是一个穿便装的中年男人,头发乱糟糟的,下巴上有青色的胡茬,眼睛下面的黑眼圈重得像被人打了两拳。
他没有穿警服,但腰带上别着警徽,进门的时候先亮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哪位是江扶月?”他问。
江扶月抬起头,眼睛红肿着,像是哭过——又像是没有真正睡醒。
“我是。”她的声音沙哑,“什么事?”
中年男人看了时傅一眼,时傅没有避开他的目光,也没有要回避的意思。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中年男人先移开了视线。然后他拉过一把椅子,坐到江扶月床边,手放在膝盖上,停顿了一下。
“你父母的事,”他说,“我们需要和你谈谈。”
“昨天晚上,”中年男人的声音放得很轻,“圆桂区发生了一起……刑事案件。你父母,江志远和李秀梅,被发现倒在家里。”
他顿了一下:“已经确认死亡了。我们正在立案调查中。”
江扶月盯着他看了三秒钟,噗呲一声笑了。
是一种真的感觉到好笑的笑容,她嘴角上扬,眼睛弯起来——像听到了一个离谱的笑话。
“不可能。”她说,“他们昨天还跟我视频了。”
中年男人没有接话。
“真的,”江扶月的声音开始变快,像在努力证明什么,“昨天下午,五点还是六点——我记不清了,但我们真的视频了。我妈还说给我炖了排骨,等我回去吃。”
她开始翻手机:“我给你看,有通话记录——你看——”
她把手机递到中年男人面前,屏幕上确实有视频通话的记录,昨天下午五点四十三分,时长四分十二秒。
但中年男人没有看手机,而是看她的眼睛。
“江扶月,”他说,“我们打过你父母的电话,打不通。我们联系了你父母单位,他们今天都没去上班。我们查了小区的监控——”
“监控怎么了?”
中年男人沉默了一瞬:“昨晚七点十分,你父亲出门倒垃圾。七点十二分,他回到单元楼门口。在这之后,监控里再没有出现过他和你母亲的影像。”
“那也可能是——”
“今天,你的邻居报了案。”中年男人打断她,“说闻到了臭味。”
江扶月的手慢慢放下来,手机从手里滑下去,掉在被子上,没有声音。
她看着中年男人,中年男人也看着她。
又过了几秒,中年男人站起来:“我们会继续调查,这几天你不要乱跑,可能还需要你配合。”
他走到门口,停下来,像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点了一下头,然后拉开门走了。
病房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时傅站在窗边,背对着江扶月。窗户玻璃上映出身后的景象——江扶月坐在床上,低着头,手机屏幕还亮着,通话记录那一页还没有关。
她没有哭,没有发出任何声音。而是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免提没有关。
“嘟——嘟——嘟——”对面没有人接。
她挂掉,又拨,还是没有人接。
终于在第三次,通了。
“扶月?”苏泊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怎么了?这么早打电话——”
“老师,”江扶月的声音很平,平得不正常,“我考虑清楚了。”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嗯?”
“我出院之后,去你那里住。”
苏泊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的声音变了——不再沙哑,不再困倦,变得很温柔,温柔得像裹着糖浆的刀片。
“当然可以,扶月。老师随时欢迎你。”
江扶月挂掉电话,抬起头看着天花板。
“时傅。”江扶月开口。
“嗯。”
“你早就知道了,对吧?”
“知道什么?”
“我爸妈的事。”江扶月的声音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是很平静地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他们会死?”
时傅没说话,江扶月也没有再追问,只是翻过身,面朝墙壁,闭上了眼睛。
“我要走了。”时傅说。
江扶月没有回头。
“你知道外面现在什么样了吗?”时傅问。
“…知道。”江扶月声音很轻,“它告诉我的。”
时傅顿了一下:“他?”
“就是墙那边的东西。”江扶月的嘴角又浮起那种诡异的微笑,“它说外面已经死了很多人,它说如果我现在出去,也会死。”
“它说得没错。”时傅说,“你现在出去,大概率会死。”
“那你还出去?”
“留下来也是死。”时傅背上包——里面其实没有什么东西,一把美工刀,一个打火机,半瓶从病房饮水机接的水。
她走到门口,拉开了门。
“时傅。”江扶月在身后叫她,“你……从来不害怕吗?”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影子很正常,没有再乱动,也没有再做出其他任何动作。
就是安静地跟在她身后,像一个忠诚的、没有自我意识的仆从。
至少,现在还是。
“……害怕有用吗?”时傅迈步走了出去。
身后,江扶月的笑声从病房里传出来——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空洞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借用她的喉咙发出的笑。
一个声音,两种频率。
时傅没有回头。
身后,病房的门慢慢关上。江扶月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她的手机屏幕还亮着,苏泊的消息一条接一条地弹出来:
【江边白月:扶月,你什么时候出院?老师去接你。】
【江边白月:你父母的案子有消息了记得告诉我,别一个人扛着。】
【江边白月:你不是一个人,你有我,你还有我呢,好嘛?】
江扶月没有回复,她的目光从天化板上移到窗户上,窗户玻璃上,她的倒影正看着她。
倒影的眼睛比她自己的眼睛大了一圈,瞳孔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慢地、像水波一样地扩散。
倒影的嘴角,微微上扬。
她盯着那个笑看了很久,然后——她的嘴角,也跟着,慢慢地上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