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意全无,比疾退的浪潮更彻底地不见踪影。
褚渊煦的计策!褚渊煦的计策!季泽痛恨地想,卑劣的小人想趁虚而入,狡诈的猎人最擅长温水煮青蛙,他在朦胧的雾里失防,抗拒也像还迎。
第一次唇舌相贴,第一次躺在同一张床上,第一次被……神智在惊讶和别扭里清醒。
但时间久了,也就习惯了。
可...仅仅只是习惯吗?
季泽从褚渊煦怀里滚出,仰躺着看向昏暗的虚空。
如果不是,那他还在坚持什么呢?
“不睡吗?”褚渊煦又伸过手来抱住他,声音在困意里有些含混。
季泽偏过头,平静的目光落在近在咫尺的人脸上,耳边是逐渐绵长的呼吸。
真是…自欺欺人,季泽抬起手臂盖住了双眼。
***
几乎一夜未眠,天刚擦亮季泽就起了,轻手轻脚地,没有惊动褚渊煦。他独自拜访了方云翠,提出要见梁家的主君,说辞是道谢。
方云翠没有拒绝,引着季泽往会客的中堂走。
方云翠:“眼下还早,我去问问,请先用些茶点。”
“有劳。”季泽礼貌点头,“是我起早了。”
时辰确实过早了,梁主君怕还未起,季泽百无聊赖地等着。
清晨微凉的湿气渐渐消退,浅浅上翘的屋檐翼角滴下前一夜落入的雨水,金黄的光晕开始肆无忌惮地照进。
枯燥、乏味,心底还有股难言的闷。
目光游离着、飘荡着,落在那翼角的下方,早滴出了一窝雨水,在略有弧度的石板地上,汇成微小细流,往墙角而去。长了青苔的墙角,结满蛛网,悠悠闲闲飞来的小虫,不慎坠了进去,捕猎者还不见踪影。
“抱歉,久等了!”
季泽匆匆抬头,微笑着站起身:“无妨,是我早了。”
这座诺大宅院的主君梁许生是个四五十岁年纪的中年人,相貌端正,不胖不瘦,步子不急不徐,言辞和缓得体,可眉眼间透出疲态,周身低落哀伤的气场亦难以忽视。
他旋身在主位坐下,看向季泽:“听方母说你想道谢,举手之劳罢了。”
季泽看得出,梁许生是强打起精神在同他寒暄,他便也开门见山,不做藏掖试探:“道谢,也有旁的事。”
“哦?”
“我有个熟识的游侠,闲谈间提起扎纸村,言说大事不断,让我定要来看看。”
梁许生皱眉:“你是?”
“不才,只是居无定所的游侠,不过擅长探案查事,帮人解决诡异的无常,爱好罢了。”
扎纸村偏远,平日鲜有外人来访,雨天漏夜前来,似乎确有目的,梁许生信了几成,开口确认:“这...若能解决,如何给报酬?”
季泽摆摆手:“爱好使然,不收酬劳。”
梁许生又信了几成,脸上憔悴沉痛的神情逐渐显露,当是不再刻意遮掩了,他忧虑地叹气:“扎纸村是接连出了大事。”
季泽从容地应:“我那朋友未说明细节。”
“都是关乎人命的大事。”梁许生抬眸望向屋外,没什么焦点的,又像在捕捉日光,“过去一年,扎纸村出了十几桩命案。”
十几桩…季泽敛眸,难怪前一夜乌云压顶之际,大雨倾盆,像有什么要把整座村庄笼罩在死亡的阴影下。
“最初…我记得是二叔的女儿,后来一个接一个,没什么征兆,也没什么规律。”越说,梁许生眸里的光越暗,恐惧涌上,甚至冲淡了哀伤,“我已经…已经没了两个儿子了!”
季泽:“梁家内外都有人遇害?”
“是。”
“死因都是什么?”
“是一样的,都是一样的!”梁许生拔高嗓音,悠远眸光中的畏惧渐浓,“先被梦魇住,再变得疯癫,紧接着发高热起红疹,最后死亡。”
这…有点过于离奇了,季泽下意识揉起自己的手腕,斟酌着该追问些什么,一道石破天惊的大喊冲破耳膜——
“主君,大事不好了!二小姐,二小姐没了!!”
梁许生猛地站起身,怔愣一瞬后,又神情麻木地跌坐回去,他呆着表情红了双眸。
正此时,叶九歌带着程昱淮走了过来,身后跟着阴魂不散的某人。
季泽看向梁许生,认真道:“节哀。”
梁许生抬手捂住脸,掩了空茫赤红的眼眸,痛声道:“前几日起了热,我…我早有准备,可...可...”他重重叹了口气。
季泽给自己捏了个无偿查案的身份,便腆着脸跟在梁许生身后,前往那位不幸离世的二小姐尸身所停之处。
还未靠近,便听到了期期艾艾的哭声和略微嘈杂的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