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还在继续——
谢竺拿着那封信,在院中站了许久。
午时。
她照常给女儿喂饭,哄女儿小憩。待女儿熟睡后,再将孩子交给母亲看护,然后独自一人去了谢家祠堂。
那一日的细节,是守祠人的父亲多方打听后,从谢家旁支的一位出嫁女嘴里听到的。
谢竺跪在祠堂外,从午后跪到黄昏。族老们围坐在堂内喝茶,没人喊她起来。等到日头落尽,大族老才背着手,闲适地从堂里踱步出来,而后立在门槛前,居高临下地瞥她一眼。
“粮食可以借,但嫡系一脉的规矩不能断。你女儿,送回族里养。”
谢竺抬起头,“燕燕才三岁。”
“三岁正好教起。”大族老眼神里透着鄙夷,“在你们那破院子里能学什么?大字都不识一个,往后如何能对得起谢家的列祖列宗?”
谢竺藏在袖子里的手掌攥紧。
大族老嗤笑一声,话里颇有些“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的意思:“要不是看在你我同为一族的份上,今日我大可以直接唤人来将你扫出去。谢竺,做人要适可而止,别太贪心了。”
谢竺深吸一口气,她垂下眼睑。
良久,她沉声答:“好。”
把孩子抱回族里的那个夜里,谢夫人拿着竹条将谢竺狠狠抽一顿,边哭边骂她心狠。
谢竺没有争辩,只是把燕燕的衣裳一件件叠好,放进包袱里。
她摸了摸孩子睡得通红的小脸,又亲了亲她的额头。燕燕翻了个身,嘴里含糊地咕哝一声“娘亲”。谢竺强忍着鼻酸,轻轻拍着她的小肚子,低低哼唱起孩子临睡前最爱听的那首《诗经》。
“燕燕于飞,差池其羽。之子于归,远送于野。瞻望弗及,泣涕如雨。”
燕燕彻底睡熟了。
谢竺红着眼,贴着孩子的额角,无声地一句承诺。
她说:“燕燕,娘一定会接你回来。”
谢竺把粮食送出去的那天,前线的仗恰好打完了。
我军惨胜。
听说,外祖父领着旧部拼死守护最后一座城,可惜,全军覆没。消息递回来的时候,谢竺手里正端着家里最后一个没豁口的碗。
紧接着,她又收到另一个噩耗——
她的燕燕,被族里那群人面兽心的老东西,送进倭奴的营帐里当投名状。
那是谢竺自继任族长之位后,头一回拔出那柄佩剑。她握着剑柄,看着剑刃上二十年如一日的寒光,忽然仰头大笑。
她只觉得自己这个娘亲当真失败又窝囊。
早知今日,就该一剑抹了那群老东西!
临跨出院门门槛时,谢竺丈夫端着一碗热汤从灶房里出来,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心疼与担忧,“阿竺,外头冷,你喝口汤再去,省得再冻着你。”
谢竺没有防备,端起碗一口喝个干净。
再后来的事,是谢竺醒来才知道的。
她躺在几丈深的地窖里,手脚被麻绳捆得紧紧。往日老好人一般的丈夫蹲在她身前,头顶一孔巴掌大的亮光,俯视她的那双眼里带着几丝讨好。
“阿竺,你别怪我,我也是为了你和我们这个家。”
谢竺艰难翻身,仰面直望那孔洞口,声音干得像开裂的土,“燕燕呢?”
“阿竺,你就别惦记了!不过一个赔钱货而已,等这档事儿过去,咱俩还能再生,犯不着为了一个丫头把命搭上!”
“魏澜,燕燕也是你的女儿!”谢竺眸色生恨,目眦欲裂。
“阿竺,我知你心痛。可你也是女子,应知这世道对女子是如何的苛待。若非你是女子,谢家偌大的产业,也不至于叫旁支占了去!”
谢竺闻言,沉默良久。须臾,她笑了。
笑声回荡在地窖里,听得人脊背发凉。
谢竺自小习武,再粗的麻绳于她而言,挣开也不过是多费些时间的事情。只她刚挣出一只手,丈夫的声音又飘过来,“阿竺,你要敢挣开,我可不敢保证还能护得住你娘的命。”
“魏澜,你威胁我?”
“不是威胁,只是出于夫妻的情分提醒你。”魏澜扶着土墙站起身,“岳母如今在族老手里,是死是活,全凭你一念之间。所以,你要如何选?是要燕燕?还是要你娘?”
谢竺的手停在半空。
月上树梢,洞口落下一束清冷的白。
谢竺死死咬住下唇,把挣出来的手缩回去,任由麻绳陷进皮肉里。魏澜将绳子重新勒紧,以防万一,又灌了她两碗麻沸散。
一月后,倭奴破城。
谢竺感受到地面的颤动,随即,她听见街上有人在跑,在哭,在喊。
地窖的那孔洞口再没有光亮涌下来。
洞外的声音连着响了三日,第四日,一切归于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