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鸦已经在窗外等着她。

大黑胖鸟从空中落到她肩头，黑羽融进夜色里。土坯房的轮廓在月光下露出歪斜剪影，田纪贴着墙根，在剪影里走得偷偷猫猫。

渡鸦已经提前踩过点。

田纪第一个去的，是离招待所最远的村东头——也就是孔满粮的家。

孔满粮前前后后一共娶了四个媳妇，一个比一个年轻，如今这位年纪最小，正是田纪下午在河边看到的那些女性当中最年轻的那位。

田纪摸到孔满粮家后院时，这姑娘正弓着腰在院里锄地。她握着一把比她还高的锄头，吃力地刨着地里的土坷垃。

院墙里头传来男人的鼾声，闷雷似的从堂屋里炸出来。

田纪脚步轻轻，迈进月光里。

年轻女性乍眼一瞧，手里的锄头险些脱手。

她立马放下手里的锄头，三步并作两步地冲到田纪面前，捂紧田纪将要开口说话的那张嘴，连拖带拽地把她拉到院子角落的鸡圈篱笆外。

田纪被她拽得踉跄几步。

好不容易站稳了，正想扒开捂在嘴上的那只手，哪曾想年轻女性捂得更紧。

屋里的鼾声还在，沉稳响亮。

年轻女性似乎放不下心。

她伸长脖子、探出耳朵，屏息朝堂屋的方向又听了几个呼吸，直到确认鼾声的节奏没有变化，这才缓缓松开手。

“姑娘，你大晚上不睡觉跑来这里做什么？”年轻女性发出气声，瞪圆的眼睛里全是惊惶，“你不要命了？白天在河边已经够招眼了！晚上还敢摸进人家后院？”

田纪有些不解，却也没当回事儿，“我既然敢来，那就没怕过！再说了，他们那两下子，能整得过我吗？”

年轻女性没接田纪这话。

许是不信，也许是压根没心思争论。她只是回头再探一眼堂屋的方向，等了几息，复又回头看向田纪。

“姑娘，你大晚上摸进我们家，到底有什么事？”

“我来打听点儿事儿，”田纪看着面前这张仍带着些许稚气的脸，“五年前的那案子，你知道不？”

年轻女性眼皮颤颤，目光下意识移向堂屋。

她张了张嘴，正要说些什么。偏偏屋里忽然传出一声含混的梦呓，瞬间将她吓回阴影里。

半晌。

她答：“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行！”田纪歪头看一眼蹲在屋檐的渡鸦，说：“你不说算了，我改天再来！”

年轻女性见田纪当真要走，猛地拽住她的胳膊，“别再来了！也别想跟其他人打听，她们不会说的！”

田纪笑了：“都是女的，你们怕我干啥？”

“别问了！”年轻女性带着些哀求：“你会害死我们的！”

田纪沉默了。

她垂眸看着年轻女性那双沾满泥土的手，又斜楞一眼发出鼾声的土坯房。片刻后，她终于妥协，“行，我不问。”

年轻女性笑眼弯弯，很轻地说了句“谢谢。”

她走回那片还没锄完的地里，弯腰捡起扔在地上的锄头。锄头落下的动静，比方才克制，更轻一些。

田纪转身翻出篱笆，渡鸦减少振翅的频率，轻轻落在她肩头。

她的步子越走越慢，临出院门，小凰姬不死心，侧过半边身子，回头再看一眼篱笆内的姑娘。

瘦小的影子背对着她，站在月光下。

田纪反手托起渡鸦的肚子，留下一句“在这儿等我”，然后将牠抛飞。

大黑胖鸟从她手掌心腾起来，无声地掠向夜空。

弦月被流云遮住大半，夜色骤然发暗。

田纪沿着来时路回返，脚下的步子越走越快——

“你怎么又回来了？”年轻女性仍用气音与她交谈，说话间不时瞟两眼堂屋的方向，“赶紧走吧！要是被我男人发现，你就真的走不了了！”

“我有话没说完……”田纪回以气音。

年轻女性有心说她两句，又怕吵醒屋头的孔满粮。只得抿住唇，将话咽回肚子里。她将锄头换到左手，空出的右手胡乱朝腹前的布料蹭两下。

“你跟我过来。”年轻女性又将田纪拽到篱笆外，没好气地问她：“你还想说什么，赶紧说完！赶紧走！”

钳着左腕的那只手背上伤痕交错，沾着零星湿泥。田纪从裤兜里掏出一包未拆封湿巾，塞入姑娘的手心。

流云飘过，月光再次照亮大地。

她问：“你要不要跟我走？”